1

连续加班加了半个月，我终于赶在大年三十这天，坐高铁回家过年了。
可回到家楼下，却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原本干净明亮的居民楼，现在变成了一个垃圾场。
1.
大门堆着一堵堆到房顶的纸箱墙。
腐烂的气味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我忍不住被呛的咳嗽起来。
「怎么把垃圾堆在这里？」我低声自语，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纸箱，指尖立刻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一阵尖锐的争吵声从里面传来。
「你们家能不能把这些破烂收拾一下？这楼道都快成垃圾场了！」
这是赵婶子的声音，说明这个垃圾场，还真是我家。
我从包里掏出口罩带上，快速穿过这片令人无法呼吸的垃圾场。
楼道里的情况更是让人无法接受。
两侧堆满了纸箱、塑料瓶，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空间。
原本可以容纳三人并排行走的宽敞楼道，现在变得难以通行。
有的纸箱大一点，还从中间凸了出来，我侧着身子，小心翼翼的穿行着。
楼道里的争吵声还在继续。
「你们家能不能把这些破烂收拾一下？我们这栋楼要成垃圾回收站了！」赵婶子的声音充满了愤怒。
「关你什么事？我们家的东西，爱放哪放哪！」陈老太婆毫不示弱。
我快步走进去，就看见赵婶子正站在一户人家门口，脸色涨红，双手叉腰，显然已经气得不轻。
「你们家这些破烂，越堆越多越堆越多，你们是光捡不卖吗！」赵婶子指着陈老太婆，声音颤抖。
「我就爱堆怎么了？我想啥时候卖，就啥时候卖，你管得着吗？」陈老太婆满脸不屑。
「你们这是不讲理！」赵婶子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谁说我妈不讲理！你特么再说一遍试试！」陈伟鹏从屋里冲出来，眼神凶狠地盯着赵婶子。
陈伟鹏这人面相很不好，头大、鼻孔大、嘴唇厚，还是个断眉，看上去凶神恶煞，很不好惹。‌‌
赵婶子被他的模样吓得后退了一步，但又很快挺直了腰板。
「你们家这些破烂，已经影响到大家的生活了，你们就不能为别人想想吗？」赵婶子痛心疾首。
「我妈爱放什么放什么！」陈伟鹏冷笑一声，「受不了就搬走，谁惯着你啊！」
「要搬也是你们搬！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你们只是租的房子！」赵婶子气得不行。
有儿子在，陈老太婆更加得意了，「你是房东吗？你管得着我不？这些宝贝可都是钱，等卖了能值不少钱呢，我看你就嫉妒我！」
就在这时，一声痛呼突然从身后传来——
2.
「哎哟，这陈老太婆，囤的垃圾是越来越多的了！」是赵瞎子回来了。
「可不是嘛，这楼道都快成他家的仓库了！」王伯伯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附和道：「你慢些、慢些，别磕着碰着咯！」
赵婶子见自己男人回来了，连忙想迎上去，但她的体型比较胖，通过的十分艰难。
我忙道：「婶子别担心，王伯伯看着赵叔呢。」
赵婶子欣慰的拍了拍我的手，说道：「盼盼回来过年了啊，你啊，从小到大都是懂事的孩子」。
「嚷嚷啥呢！你再在我家门口吵吵，我就报警告你们扰民了啊！」陈老头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几个压扁的空饮料瓶。
本来打算搀扶自家男人回去的赵婶子，一听火气又上来了，「陈老头，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还没报消防告你们阻塞走火通道，你还要报警，来呀，你报，我就在这里看着你报！」
陈老太婆不依了，她仗着身形瘦小，在狭窄的楼道中来去自如。
她直接串到了赵婶子跟前，用食指一下又一下的戳着赵婶子的肩膀，恶狠狠的说道：「我的纸箱和塑料瓶都是有数的，要是我发现少了哪一个，我就要你千倍百倍赔钱！」
「哎哟！」赵瞎子又被下间横插出来的一个大汽水瓶给绊了一下，两边的垃圾顿时有些摇摇欲坠。
幸好王伯伯及时扶住，否则该摔着了。
「果然是不长眼睛的家伙，走路不看路，别碰到我的宝贝！」陈老太婆尖酸刻薄地说道，「摔了也是你活该！」
自己男人被骂，赵婶子哪里忍的了，一只手薅住陈老太婆的头发，另一只手直接给了她一耳光。
「我男人是为了拯救国家财产才瞎的！他是英雄！你再敢说一句，看老娘不弄死你！」
「嘿你个胖婆娘，竟然敢对我妈动手，今天不让你瘸一条腿，老子不姓陈了！」
陈伟鹏猛的冲出去要抓赵婶子，我下意识将她一拉，让她对着我这边。
「嗷！！！」陈伟鹏一下没收住力气，一把抓住了陈老太婆的头发，痛的她一声惊呼。
「妈妈妈，您没事儿吧！」陈伟鹏也顾不得赵婶子了，连忙查看陈老太婆的情况。
「呜呜呜，你妈被人欺负啦！七十多岁的老人遭人嫌啦！这里全是恶邻啊！不让人活了呀！！这世上没天理的呀！！」陈老太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诉。
我嫌恶的看着这场闹剧，拉着赵婶子赶紧走，「婶子，赶紧回家吧。」
「大年三十，我还想回家和妈妈一起吃顿美美的晚餐，谁稀得和他们掰扯。」
「对对对，咱们回屋去。」赵婶子也知道一时讨不了好，生怕陈鹏伟继续纠缠，搀扶着赵瞎子离开。
我看着赵婶子搀扶着赵瞎子离开的背影，心里一阵烦闷。
这种事情我在外地工作时就听我妈说过，没想到现在亲眼目睹，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时候不早了，我赶紧回家。
3.
上到三楼，妈妈胡美丽早已在门口等候着。
「妈妈，我回来了。」我甜滋滋的笑道：「妈妈新年快乐喔！祝妈妈新的一年，天天开心，永远这么美美哒~」
「你这孩子。」胡美丽笑拍了我一下，「妈妈都多大岁数了，还要什么美不美的，妈妈只希望你健康快乐，那妈妈也开心。」
和妈妈一起美美的吃了团年饭，我感觉一年的疲惫，在此时此刻都是值得的。
晚上也没有聊不开心的事情，倒数进入新的一年后，我们各自回房睡觉。
难得休息，第二天我本想睡个懒觉，但却被邻居的吵闹声给吵醒了。
「妈！！」我呼叫亲妈。
「诶！」胡美丽连筷子都没放下，急匆匆的过来了，「没事儿啊闺女，妈给你找耳塞，你继续睡着啊。」
一大早醒来有些起床气，我闷闷的问道：「他们每天都这么闹吗？大年初一诶，也没个消停？」
胡美丽一边找耳塞，一边说道：「那陈家搬来之后啊，就开始整个小区捡垃圾，后来还去隔壁小区捡。」
「一开始还卖的勤快，也就没说什么，大家都不容易不是。」
「但你赵婶子不是胖吗，你赵叔又看不见，好几次都被塑料瓶给绊着，说了他们几次。」
「王伯伯和李奶奶家的孩子周末回来，看到着情况，也去说他们。」
「这不，越说他们捡的越多，以前还三两天就卖一趟，现在好了，两个月了，都不卖。」
「非得死犟的说，多屯着些，卖的钱更多！」
我想起陈家人昨天的嘴脸，怒火中烧，但随之而来的担忧却是更多。
他们可以如此理直气壮地侵占公共空间，丝毫不顾及他人的感受，万一妈妈被欺负了怎么办。
「他们没找你麻烦吧？」我担心的问道。
胡美丽将耳塞拿给我，讪讪的说道：「我和你赵婶子不是关系好嘛，我们一起去说他们几次。」
「陈家那个贼眉鼠眼的儿子，没对你动手吧？」
「那倒不至于。」胡美丽撇了撇嘴。
「那就是骂你了吧。」我叹了一口气，「妈妈，你和我一起回海市吧，这里乌烟瘴气的，我成天担心你，都没心思干活了。」
「那我可不去，那里生活成本多高，我去了不是给你添麻烦？」
关于接妈妈一起去海市，其实我提出了许多次，但妈妈一直不同意。
下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我也没心思劝了，索性起身，「我去看看热闹。」
4.
大年初一，各家孩子都回来了，看到这么脏乱差的环境，集体去找陈家麻烦去了。
「这些废品真的不能继续堆了。」李奶奶的儿媳妇脾气柔，好声好气的劝道：「你们的年纪也不小了，要是万一磕着碰着了，可怎么好？」
陈老太婆是软硬不吃的，一双吊三角眼里满是不屑，「我们家的东西，我们爱放多久就多久，就你们事儿多。」
王伯伯的孙子脾气比较暴躁，大声说道：「这些都是易燃物品！很容易火灾的！到时整栋楼烧着了，你们能负这个责任吗！」
「火灾？怎么可能！如果真的发生火灾，那也是你们见不得我们好，是你们故意点火的。」陈老太婆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仿佛在听什么笑话。
我指着几乎堵死楼道的纸箱和塑料瓶，忍不住插嘴道：「楼道里堆满了易燃物，万一有个火星子，后果不堪设想的！」
「哪里来的小贱蹄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陈伟鹏和陈老太婆如出一撤的吊三眼不屑的将我打量一番，「你要是看不惯，就搬走！」
听到陈伟鹏骂我，胡美丽不乐意了，「陈伟鹏你说一句我闺女，我给你娘一巴掌你信不信！」
平时温温柔柔的胡美丽，忽然凶起来，大家都吓了一跳。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一时没人说话了。
「你们找过物业，报过消防吗？」我强忍着心中的不耐烦，询问众人。
「诶，你这个小贱人！」陈伟鹏嘴上继续不干不净的骂着。
胡美丽说到做到，上去就想给陈伟鹏一巴掌。
我连忙拉着，着急的说道：「妈！不能动手，至少不能主动动手哈！你全责的！」
胡美丽冷静下来，将我护在怀里，一字一句的对陈家人说道：「这是我的宝贝闺女，你们要是再说她一句不好，就算要进去关几天，我也要出了这口恶气！」
陈家人终于是看出胡美丽护崽子的态度了，不再和我讲话。
陈老头直接回屋里，大声道：「大年初一就上门吵吵，真特么晦气！进屋，真的一群恶邻，欺负咱们外来的！」
可大家今天都铁了心的，要陈家人将东西给搬走，他们就算不配合，也得搬！
我们相互使眼色，出去小声商量后，一致同意报消防。
消防很快就到了。
了解情况后，对陈家人进行了批评教育，并责令他们立即清理楼道里的杂物。
陈家人虽然不情愿，但在消防同志的威慑力下，还是乖乖地开始清理。
见陈家人也主动配合，消防也就离开了。
我看着楼道里逐渐恢复宽敞明亮，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场闹剧总算是结束了。
5.
我转身准备回家，突然听到陈伟鹏在背后小声嘀咕：「妈，别生气，等他们走远了，我们再搬回来！」
我顿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陈伟鹏见我听到了，也毫不在意，理直气壮的说道：「你报一百次都没用，我劝你少管别人家的闲事，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我冷冷的说道:「楼道是公共区域，你们这样堆放杂物，不仅影响通行，还存在安全隐患。」
听到声响，邻居们纷纷停下来了回屋的脚步。
陈伟鹏梗着脖子，蛮横地说道：「你还没完了是吧？」
我默默的将手机录像打开，才质问道：
「第一，两边的杂物堆的这么高，容易发生倒塌。」
「第二，纸箱是易燃物，容易发生火灾。」
「第三，杂物阻塞通道，会阻碍逃生，后果不堪设想。」
「这三点都是刚刚消防同志说过的，你们是当成耳边风吗？」
「大惊小怪。」陈老头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没事儿，我们看着呢。」
我指着堆积如山的杂物，语气加重，「万一真出什么事情了，你们能负责吗？」
陈老太婆哐一下放下手里的塑料瓶，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少在这里乌鸦嘴！我们堆了这么久，也没见出什么事！」
陈老头也跟着附和，「你这小姑娘模样长的不错，但怎地就见不得人好呢？」
「我妈就是捡这些宝贝，将我养大了，要是真会出事，早八百年就出事了，还轮到你们这些恶邻在这里哔哔！」陈伟鹏盯着我们，「如果真出事，那也是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
这些人简直不可理喻。
王伯伯的孙子直接放狠话，「你要是敢再搬回来，下次就不止消防了，我们还会报警！」
陈老婆子再此坐下拍大腿撒泼，「没天理啊！年轻人欺负老人了啊！还要报警啊！我才是要报警那个啊！」
「我只是想补贴家用啊！你们这些年轻力壮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我一个老婆子只能捡些宝贝换钱，这是要我们扔钱啊，你们是想饿死我啊！」
陈老太婆唱念做打，一看就是耍无赖的老手。
「楼道是公共区域，属于我们所有人。」李奶奶媳妇温声陈述事实。
「我们是业主，你是租客。」我默默的补刀。
王伯伯的孙子冷哼，「这屋子是张大娘的，她只是去京市带孙子了，我们要是和她说明情况，你这房子也租不下去！」
「好啊！还要赶我们走，要我们露宿街头啊！」陈老太婆叫喊的很有节奏。
「我们只是见不得浪费，捡宝贝是支持环保，这是好习惯，值得发扬光大的，这么多年了，我们帮国家减轻了多少负担。」陈老头脑子比较灵光，将囤积癖说成是环保了。
「行了行了。」陈伟鹏不是一个有耐心了，「你们啥也不用说，反正我们不会听的。」
「你们爱报警爱报消防，都随你们，我就直说了，反正他们也不住这儿，他们来，我们配合工作，将东西搬走。」
「他们一走，我就搬回来，看我们谁耗的过谁！」
「而且你们也就过年这几天回来吧，等你们一走，能管的到我？」
6.
陈伟鹏就是一个滚刀肉，把我们都气的不行。
但我妈妈住在这里，我不能让她每天生活在充满安全隐患的地方。
我努力心平气和的劝道：「这里是老居民楼，都是老人家，你们家里也有两个老人。你不心疼我们的老人，你自己爹妈也不心疼吗？不担心他们出事吗？」
「呸呸呸！黑心肝的贱人！」陈老太婆斜着眼看我，「我看你是嫉妒我们有这么多宝贝可以换钱吧？」
说完，还将她那些破烂往身后藏了藏。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陈伟鹏总结道：「东西我们不会搬走，大家邻居也互相体谅，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你们老说有危险，如果真出事了，我负责行了吧！」
陈老太婆也紧跟着补充，「对，我就不相信，几个纸箱几个瓶子还能发生什么事情。」
陈老头也站了出来，「都听到我儿子说的话了吗？以后少管闲事！都是见不得别人好的坏胚子。」
「好好好！」王伯伯的孙子也气笑了，「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你们拿什么负责，用你们的破烂吗！」
和这些人讲道理简直是浪费时间，不如录下证据，之后不管报警还是报消防都用的上。
我不再遮掩，将手机对准陈家人，「你们将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我们留个记录，万一真有什么事儿，我们也有个证据不是？」
没成想陈家人丝毫不惧，叭叭叭的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大家都被他们的无知和厚颜无耻给惊到了，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拿他们怎么办。
毕竟陈伟鹏有一句话说的也没错。
过完年，年轻的又得回大城市打拼，剩下一群老的小的，谁又能拿他们怎么办呢。
这一闹，邻居们都散了，但心里都憋着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