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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我照例来给汤姆鲜生超市送海鲜。
“这海鲜个头是大，但卖相也太难看了。”
“看在和我老公合作多年的分上，我120块一斤全收了。”
我愣了，这可是刚从码头拉来的新货，品质上乘。
如果不是和张老板有多年的交情，这些海鲜批发价都要180一斤，绝不可能120给他。
我忍着愠火：“这也是老张的意思？”
老板娘不屑地撇了撇嘴：
“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这么大的商超，去市场批发120一斤的海鲜有的是。”
“老张是个实心眼，才吃了你这么多年的哑巴亏，我跟他可不一样，就120，爱卖不卖。”
我二话不说，开车就走。
1月后，商超因为卖出去的海鲜有食品安全问题，被举报封了店。
张老板拖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板娘求我，让我继续给他供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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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凛寒冬，凌晨的温度冻得人手脚发麻。
看着筐子里密密麻麻的梭子蟹，因为离开海水太久已经有蹬腿的了。
大部分海鲜，离开海超过四个小时就会死。
从渔船到码头，再到卸货、分拣、装箱、运输……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眼看这么好的海鲜要玩完，我不心疼是假的。
只能再拿起手机，一遍遍地给收货人小吴打电话。
“小吴，你快来收货吧，眼看着这车海鲜都要不行了。”
“要是你们实在忙不过来，也和我说一声，我们拉回去，这大冷天的，工人们也不能一直在这挨冻啊！”
电话里，小吴一直顾左右而言他，语气也充满了心虚。
“那个，孙姐，我们商超呢，主打一个海鲜招牌，每天供不应求，货肯定是要收的。”
“只是，只是……”
我听他语气不对，立马追问：
“只是什么？”
“只是老板娘说了，今天的货她亲自来收，我也一直在联系她呢，老板娘不发话，我们底下人哪敢收货啊。”
小吴一直是个很懂事的小伙子，一直以来收货都很及时，从来没有今天这么为难的时候。
张老板换新老板娘的事，我也确实听说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老板娘对自家生意上心，要亲自收货，也无可厚非。
可别人不知道，老张应该明白啊，这么多年来我给他送的货都是码头上最新鲜、质量最好的一批。
尤其是快过年了，我的货比他还供不应求，许多采购商都加价来买。
哪怕这种情况下，我都坚持低价，而且优先给他。
就这么信不过我吗？
我叹了口气，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我搓着被冻得通红的手，绕着货车又检查了一圈，边查边给老板张鑫打电话。
还是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街边买早饭的小摊贩都热热闹闹做生意了，那辆熟悉的大宝马才从远处驶来。
不过下来的不是张鑫，而是身段窈窕，打扮艳丽的老板娘——赵晓棠。
我赶忙上前，催着他赶紧收货。
好在现在还不算晚，大部分的海鲜还都没死，虽然有些蔫儿了，但拉进海鲜池子里也能活。
也是我怪我，考虑不周。
马上过年了，需求了激增，我平时用来送海鲜的货车都不够用了，临时调配的这辆普通货车，保鲜设备不太齐全。
“老板娘，我不和你客套了，这批海鲜你随便验货，都是刚从码头拉上来的，我亲自盯着挑的，质量绝对上乘！”
“没问题就赶紧收货吧，这么好的海鲜要是死了，就可惜了。”
我说得句句属实，完全发自内心。
我和老板张鑫可以说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他结婚的时候自然也少不了我，虽然我和老板娘没什么私交，但有一说一，质量好就是好，我也没有必要吹嘘。
没承想，赵晓棠根本不接我的茬，嫌弃的捏着鼻子，离我远了一步。
然后捏着海鲜铲随便扒拉了几下海鲜。
由于上岸实在太久了，这批海鲜确实不如之前的那些活泛。
梭子蟹、带鱼……好几样海鲜都因为缺氧、失压等原因，徘徊在半死不活的状态。
“这还叫新鲜？你看这螃蟹，八条腿就剩四个了。”
“这些是皮皮虾吧，死了这么多了，谁敢吃啊？”
“算了，看在老张的份上，这车货我要了，搬进去吧。”
我连忙招呼工人卸货，还不等我全卸完，又听赵晓棠补充了一句：
“对了，120一斤，没问题吧？”
我和卸货工人集体愣住，我们这么好的海鲜，什么时候卖120一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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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刚才心里就憋了一股火，不高兴道：
“谁说120一斤了，你问问张鑫，或者常年收货的小吴，我们一直都是明码标价的。”
“我给的价格十分公道，今年海鲜本来就贵，我都没给你们涨价，你怎么还反过来压价？”
“还是说这价格张鑫也同意？他要是坚持这个价，我就不卖了！”
虽然我对赵晓棠有不满，但她毕竟是刚上任的老板娘，对我们这一行不了解也能理解。
更何况，张鑫确实早些年帮过我不少，我们的交情还是很深的。
当初，我开始入行做海鲜的时候，由于同行排挤和恶意竞争，摊位经常被人挤占，生意根本没法做。
我初来乍到，又人生地不熟，被逼得欠了一屁股饥荒，差点干不下去。
幸好张鑫顶着压力，在他摊位旁边给我分了一小块地盘，我卖海鲜，他就卖海鲜面、鱿鱼条、麻辣小海螺各种海鲜制品。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成了他唯一的海鲜供货商。
后来，我凭着这一小点摊位慢慢发展壮大，渐渐有了自己的渔船，包下了自己的码头，承包了自己的海域，凭着物美价廉的优势成为了当地口碑最好的海鲜大户。
只要我发出海鲜到货的消息，必然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被各种采购商秒速瓜分，甚至，不少人加价都要买。
张鑫也因为一直和我合作，他的生意也越做越大，从市场藉藉无名的一个杂货摊，最后做成了以新鲜海鲜为招牌的大型仓储式商超。
凭着商超内品质稳定的海鲜，他迅速打开市场，一时间成为了当地家喻户晓的“良心商超”。
为了表示纪念，他照着当年做小摊贩时候的小推车的模样，打造了一个塑胶模型，就放在商超的入口处。
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模型已经不见了。
换成了张鑫接受采访和领奖的各种荣誉展示墙。
赵晓棠踢了踢工人刚卸下来的一箱海肠，发出闷闷的响声。
“看在我老公的面子上，我叫你一声孙姐。”
“现在不比以前了，消息闭塞，新来的那家董记海鲜你知道吧？人家说给我们这样的大型商超供货，从来没有超过120一斤的价格。”
“这么多年，你坑了老张多少钱，坑习惯了吧？”
“我早就和老张说了，你这样黑心的供货商不能要，是老张心里过意不去，总想着你一个女人不容易，我也能理解。”
“今天的海鲜我抬抬手，120一斤都收了，以后如果你能接受这个价格，我也可以考虑继续从你这拿货。”
我攥起拳头，脸色铁青。
董记海鲜我也知道，刚来本地不久，做的买卖不大，一看就不是长久的生意。
他的海鲜都有问题，虽然表面上看着活蹦乱跳的，但都是他用了特殊手段造成的假象，骗外行人还行，我们懂行的一看就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
这些年我坚持搞良心海鲜，所有的产品都亲自挑选，亲自把关，不合格的全都处理了，那些药水、添加剂……我更是坚决不用。
由于我坚持不添加，所以海鲜成活率不如其他商户。
那些濒临死亡的海鲜，哪怕还有一口气，吃了也不会对人体有什么伤害。
但有些纯靠药水“吊着”的，肉质已经松散，内脏说不定都腐烂了，消费者一旦买走，不用到家就全翘辫子了。
而且，即便吃不出问题，但口感能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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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晓棠这个态度，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张鑫恐怕也是这个意思。
故意用董记海鲜来拉踩我，逼我以更低的价格供货。
这么多年，张鑫的商超生意已经覆盖了市里各个商圈，每天的采购量称得上巨大。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我的大客户。
虽然我一直七折给他供货，但薄利多销，我也不算太亏。
所以，我一直以为我们属于合作共赢，但没想到，我一味地让利，居然让他产生了我是靠他这一个客户活着的错觉！
人真的不能突然变有钱，很容易飘得找不到北。
还记得第一家商超开业的时候，张鑫邀请了我在内的许多优质供应商，充满感激地给我敬酒：
“我只是个小商贩，自己什么水平我知道，要不是孙姐你扶持，我也走不到今天。”
而现在，成功后的他在接受采访时，却只标榜自己：
“感谢过去的苦难，成就了我们汤姆商超今天的成功。只要你足够优秀、足够努力，整个世界都会为你让步！”
想到这里，我二话不说，招呼工人把刚卸下来的货又装了回去。
今天这车海鲜，我就算砸手里，也不给他了！
我也想知道，没有我这优质又稳定的货源，他们还能不能站稳脚跟！
4
上车，关门，启动，一气呵成。
我直接不搭理赵晓棠，带着工人们原路返回。
赵晓棠气得掐着腰朝我们骂着什么，听不清。
开出去不到两分钟，就看到一辆贴满了“董记海鲜”的大货车正向我身后驶去。
路过我们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死鱼味，还夹杂着乱七八糟的添加剂的味道。
不用说，赵晓棠压根就没打算继续和我合作，恐怕早就联系董记来送货了。
120一斤的价格确实很便宜，但汤姆商超主打的就是“新鲜海鲜”，用这种劣质货滥竽充数，他不怕砸了招牌吗？
这事做的，太愚蠢了。
果不其然，等我拉回仓库的时候，一车海鲜全部死翘翘了。
这跟一车人民币扔海里有什么区别？
跟着我的李悦正打算把海鲜碾碎，做成鱼池的肥料，我一把制止了她：
“先等等，咱们不是有急冻库吗？这些海鲜都送去冻起来吧。”
李悦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
这几年，随着我船队的扩张，码头的吞吐量也越来越大，以前因为张鑫能吃下我大部分的货，所以我也一直没去扩张市场。
除了张鑫以外，我其余的合作对象都是一些规模不大的小采购单位，根本吃不下我越来越大的体量。
现在看来，是时候该扩大一下销路了。
我做了几天市场调研，果断买了一家海鲜产品加工厂，还顺便和几大运输公司都谈成了合作。
我打算根据海鲜的种类不同，加工成冰鲜、冷冻、海鲜干、海鲜酱……一系列产品。
这样一来，我就不用担心我的货压在手里了，即便是内陆地区，只要他们能接受，我也可以发包装好的产品给他们。
去年去参加博览会的时候，有好多外地的采购商都要和我合作，但我都因为怕耽误和张鑫的合作拒绝了。
我翻出去年收到的一堆名片，挨个给他们邮寄了产品小样，顺便还直播参观了我的海鲜捕捞一条龙。
大家纷纷表示认可，顺利达成合作协议。
其中一家内陆的公司老总的千金——陆萌，想达成和我的深度合作，主动飞了过来，说要全面考察一下。
我当然高兴还来不及，除了陪着大小姐参观了我的基地，还欣然陪同她在我们Q市逛了几天。
最后一天，陆萌提出要去汤姆商超体验一下，之前看到推广，说汤姆商超是良心企业，他们集团也有类似的业务，想借鉴一下。
我欣然应允。
可逛到海鲜区后，我才发现现在的品类比之前少了很多，许多海鲜缸都是空的，即便有，海鲜也是半死不活的。
而周边的顾客更是寥寥无几，这人气，还以为倒闭了呢。
要知道，汤姆商超原本的招牌可是海鲜啊，以往到了年根底下，大家恨不得拿着袋子来抢购。
我疑惑地问导购员：
“这梭子蟹，还有皮皮虾……放哪了？是卖完了吗？”
导购抱歉地冲我笑了笑：“不好意思，年底了，海鲜到处都缺货，要不两位看看我们新开的汤姆小厨模块吧，里面有香辣蟹、香辣虾，很多种类的，而且都是海鲜哦！”
我往旁边一瞅，果不其然，海鲜旁边新增了一块区域，主打“香辣小海鲜”。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都是特意通过重油重盐加工的方式掩盖掉海鲜的不新鲜。
没想到主打“不加工只卖一手海鲜”的汤姆鲜生，如今居然沦落到用这种自欺欺人的地步。
这时，一个举着手机的小姑娘怒气冲冲地朝海鲜区走来。
“你们老板呢！当初找我拍探店视频的时候说得好好的，都是货真价实的海鲜，品质好！价格优！我视频都发出去了，才知道你们居然拿海茄子当海参卖！”
“现在好了，我直播间都封了！今天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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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超市负责人小吴气喘吁吁跑了过来，好声好气哄道：
“哎呀小姑奶奶，电话里不是跟您说好了吗，有事好商量，我们一定会给您补偿的。”
“那批海茄子，送来的时候确实说是海参啊！就是个头小了点而已，我们也是被骗了，说起来，我们也是受害者呀！”
小姑娘不为所动，举着手机道：“请注意点你的言辞，我这都录着呢！之前你们是不是和我保证好了，你们的海鲜童叟无欺，货真价实，一点问题都没有？”
“结果我刚发出去不到三天，就有大批网友来我这骂我，说来你们这买回去的根本不是海参，而是滥竽充数的海茄子！”
“而且其他海鲜质量，也都和视频里完全不一样！”
“现在好多人都来举报我，我直播间都封了，你说，我的损失你们怎么弥补！”
说着小姑娘就要打举报电话，小吴没办法，只好喊来了老板娘。
赵晓棠赶了过来，气急败坏道：
“吵吵吵，就知道吵，不是都说好了这事我们会解决吗？”
“再说了，你当初拍探店视频的时候，没收我们的钱吗？没拿我们的海鲜吗？”
“更何况，我们也是受害者好不好，这一批海鲜都是从品渔海鲜进的货，进货价都好几百呢！”
我后背一僵，这跟我品渔海鲜有什么关系？而且，我虽然卖得不便宜，但也没卖好几百吧？！
身旁的陆萌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网红小姑娘眼睛瞬间滑过一抹亮色：
“竟然是品渔海鲜的问题？真没想到，我今天还能挖到这种大料，不算白来啊！”
“品渔家的海鲜价格一直不便宜，还说自己是最良心的海鲜批发商，没想到也会为了钱这种缺德事。”
“快快，我再拍点素材，这一期视频要是发出去，必须大爆啊！”
我顿感不妙，这个网红小姑娘我知道，是当地有名的探店博主。
粉丝体量巨大，一条视频点赞量最少也有几千。
虽然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但临近年尾，本来出货量就大，再加上还有很多刚达成的合作协议，这个节骨眼上我可不想趟汤姆鲜生的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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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马上前一步：
“不用拍了，我就是品渔海鲜的老板！”
“一个星期以前，汤姆鲜生的老板娘拒收了我的海鲜，从那以后，我们就已经停止了合作关系。”
“我们每次送货都有签收单和记录仪，我现在就可以把资料传过来，到时候真相如何，一看便知。”
“所以，你们说的这批以次充好、以假乱真的海鲜，和我们品渔海鲜没有任何关系！这锅，我们不背！”
小网红微微一愣，镜头对准了赵晓棠。
赵晓棠心虚道：“你确实不是直接给我们送的货，但你把货卖给了董记海鲜，我们从他那里拿的货，不也是你们品渔出来的吗？”
我义正辞严：“你说的没错，我确实给董记海鲜供过货，但他合同上写的是用途是用作制作鱼饲料和肥料，所以我们是按照1000元一车的死的海鲜价卖给他的。”
“里面杂七杂八的什么海鲜都有，海茄子也不例外，当然，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半死不活的海鲜。”
“难道，你们商场用的都是从里面挑出来的劣质海鲜？”
赵晓棠稳着慌张，急忙捂住了小网红正在录制的摄像头，小声地说了些什么。
小网红的情绪明显平复了下来，但还是不太甘心：
“就算我不再追究，但我在粉丝面前毕竟失了信任，有空了我还得再来一次，拍个澄清视频，你们要是还敢糊弄我，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赵晓棠连连点头，给小吴使了个眼色，小吴从摸出一个大红包塞进了小网红包里。
我惊得目瞪口呆，汤姆生鲜这么个干法，我看是干不长了！
回去的路上，陆萌朝我眨眨眼睛：
“孙姐，给你看个好玩的。”
说完给我发了一个视频，里面赫然是刚刚赵晓棠和小吴给网红塞红包的场景。
我眼眸一亮，给陆萌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老总千金，靠谱！
晚上送陆萌走的时候，我还特意将我手里最大的一只大龙虾做成冰鲜给她送上了飞机。
没想到，刚回办公室，哪看到那辆熟悉的大宝马停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