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中了千万的彩票，本打算悄悄兑奖，给儿子一个惊喜。
我在去省城的路上出了车祸，昏迷一周，其间儿子没来看我一眼。
醒后儿子的第一通电话：“妈，尤尤怀孕不方便出远门，你又在省城，不过出院前我一定来看你！”
那边传来儿媳的声音：“问问你妈，出车祸对方赔了多少。”
“声音小点，爸还在病房睡觉呢。”
爸？我离婚 25 年，他哪里有爸？
我是在省城出的车祸，自然是就近就医，儿子迟迟未出现能理解成距离远。
可我前夫是在深市，两地相差半个地图。
半小时前，前夫的小老婆苏霍的朋友圈晒出儿子搀扶前夫的照片。
除了我儿子，还有孕四个月的儿媳妇尤尤，她正给我前夫喂汤食。
我在医院昏迷一周，不见儿子儿媳的踪影。
他们俩跑去侍奉，没养过他一天的“爸”。
这千万彩票看来和他们也没什么关系了。
1
“你问问你妈车祸拿了多少钱，这事有那么难开口吗？”
“你小点声！别让我妈听见了！”
一个女声极其不耐烦插入：
“听见就听见呗！她一个做妈的！儿子欠钱都还不出！害得我现在大个肚子来巴结你爸！嫁给你我真是倒霉！”
“你！”
“妈？妈？你还在听吗？”儿子乔生急切地喊了几声。
见我不语，一旁人的抱怨声更大了。
“医院信号不好，陈叔是咱爸！你来看你爸还要向你妈汇报？”
仔细辨别听出女声是儿媳妇尤尤。
她和乔生结婚三年，只在问我要钱的时候叫我一声“妈”。
现在对待一个婚礼都没参加的男人热诚地叫“爸”，着实让人寒心。
他俩大学没毕业就结婚，两夫妻每月账上没钱，儿子又借了不少欠款。
我做妈的六十了还得出去做月嫂，贴补给他俩。
对尤尤我是真心把她当女儿看，愿意为她忙前跑后，出钱又办事。
可换来的终究是尤尤的冷嘲热讽。
“你儿子不在，不必和我演戏，做好一个长辈该做的，有钱出钱，没钱出力，我也不会给你找麻烦。”
看着好相处的女孩，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扎心。
乔生没说别的，把手机放兜里，忘记挂断。
电话那头，依稀能听到尤尤对乔生的敲打：
“给咱爸换药的时候，记得问一嘴能拿点钱出来应急吗？”
“放心吧，我爸可有钱了！当年就是我妈拦了我！要不然我现在也是富二代！”
我凝神听了一会儿。
“爸，小时候我记得你对我可好了，都怪我妈这么多年拦着我来见你，还把我姓也改了，其实我早想给你和苏阿姨尽孝了。”
“是啊，爸爸，现在弟弟在国外，这次您动手术，都只有苏阿姨一人照料，我和乔生都急坏了！”
我在医院躺了一周，也没见他们俩急过。
乔生小两口是想讨好赵理，但剧情并没有按照设想的发展。
赵理语气疏远：
“毕竟分别这么多年，我也有家庭，你们也不必这么大老远地来看我，多照顾好你妈就行。”
尤尤在一旁语气变得娇嗔：
“爸！这多少年了！还帮着乔阿姨说好话！她可是天天在抹黑你，这样一比高下立见。”
“就是！这么多年，我算看明白了，她当年非要我的抚养权，就是想以后有人给她一个农村妇女养老，她和你一比要学历没学历，要工作没工作，不就只能拉着我这个儿子给她养老送终，她算盘都快蹦我脸上了！”
养了他 28 年，我可以被他说性格暴躁，也可以说我要强不讲理。
但说我图他养老算计他，内心好似有团怒火。
乔生小时候也说过：“妈！我以后有出息了！一定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可他不知道，今天他这句话是我有史以来受过的最大委屈。
他得知赵理病了，赵理和苏霍的亲生儿子无法赶回来，乔生就觉得自己的时机到了。
宁可不管不顾我这个出车祸的妈，也要不远千里去孝顺他这个“爸”。
无非就是想问赵理要钱嘛！
可赵理又不傻，怎么会给他。
而我，我手上这真真切切的千万彩票，看来也与他无缘了。
2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乔生的声音，他支支吾吾：
“妈？妈？你听到吗？”
我不动声色，电话被挂断。
不一会儿又打了过来，等了十几秒，装作疲惫地接起。
“妈？你刚刚是不是没挂电话？是不是听到点什么？”
我语气如常：“刚刚睡着了，你说什么了？”
他松了一口气。
“妈，那个我明天来看你，刚好尤尤也要和我一起来，尤尤和妈打个招呼。”
尤尤不耐烦地说：“我要在省城生，月子中心你给我定了吗？”
我的目光落在包里的月子中心传单上。
尤尤刚怀孕那会儿，我提过亲自来照顾她月子，刚好我是月嫂，不花钱还省心，她不愿意。
大吵大闹，说什么都要去月子中心，你一个不专业的到时候肯定出乱子。
我拿出了月嫂证，证明我的专业性，可她说我故意恶心她，更是吵着要打胎。
乔生安慰她，责备起了我。
“妈！住月子中心花几个钱，大不了我晚上多跑几趟外卖！尤尤可是怀的你的大孙子。”
几个钱？乔生外面欠了 50 几万，他所谓的跑外卖，不过是换个地方打游戏，两个人的开销都在我身上，月子中心一趟又是五六万。
可我心软了，咬牙答应。
电话那头是乔生的声音。
“妈最疼你了，上次我看到妈都给你交钱了，还是你最中意的那家月子中心，对吧妈？”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隐约听到赵理唤乔生，乔生找了个理由挂断。
我从包里拿出月子中心的传单，拨打了上面的号码。
“你好，我是乔女士，上周在你们那儿预定的月子房我不要了。”
“女士，我们房源很稀缺，一旦取消就很难定上，而且 5000 的定金我们退不了。”
“没关系，我不需要了。”
抽出了那张千万彩票，曾经我也计划拿到钱都给孩子们。
替他们买房换车，再做个小生意，多的钱留给他们做底气，我只要待在孩子们身边，不花钱都行。
我自己婚姻不幸，最期盼的就是家和万事兴，只要孩子们幸福，我苦点累点都行。
可乔生小两口最会在我面前闹，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就要闹去民政局。
这次我取消了月子中心，不知道又会闹成什么样，可我满不在乎了。
3
乔生赶在我办理出院手续的前一天，来了。
“妈！你出院了！给你带了爱吃的橘子。”
我接过袋子，十来个砂糖橘。
想起昨天苏霍昨天秀的朋友圈，乔生送给赵理的林下参，送给苏霍的新瓷器。
而赵理的床头放着一包砂糖橘，那图上白色的包装袋，和我现在的一模一样。
“尤尤你看！我就说妈对你上心吧！传单！”
乔生拿起我丢在一旁的月子中心传单。
尤尤见状，这才不情不愿地叫了我一声。
“妈。”
随后的语气像极了质问：“你给我定的是 48 天吗？都说要 48 天才能恢复得更好。”
“当然是 48 天，咱妈啥时候委屈过你了。”
两人在我面前一唱一和，乔生还一个劲地给我使眼色。
“是 48 天吧？妈？”
我淡淡开口：“没定。”
尤尤像是触到了逆鳞，顿时站了起来。
“没定？你还要不要给您老乔家留后了！你这老太婆纯气我的吧！”
“尤尤别急，我妈肯定是忘了，之后肯定会给你定。”
我神色平静地剥开一个橘子。
“就是没定，你怀的不是老赵家的后吗？”
两人脸色一白，顿时语塞。
乔生给尤尤试了一个眼色，尤尤转身离开病房。
只剩下我和儿子。
“妈，您是知道我昨天去探望爸了？”
我吃了一口橘子，挺甜。
他看我不语，一下就猜到我知道他们去探望赵理。
乔生道：“都这么多年了，就算当年是爸先对不住你的，但他毕竟生病了，我作为儿子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我没说话，继续拿了一个橘子。
乔生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您也病了，但是我这么做也是不得已，我真的很缺钱。”
“现在工作多难找，我和尤尤马上有孩子了，我爸有关系有人脉，很多事只要他挥挥衣袖，我就能赚得盆满钵满，我就不明白这么多年，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下当年的恩怨，替我考虑考虑呢？”
“趁着他和苏阿姨的儿子不在身边，他还病了，我去探望他，对于我对于他都是好时机，我想和他亲近亲近，想人生简单一点，你怎么就不理解我呢？”
他越说越激动，手都在发抖。
十几个小砂糖橘，不一会儿我就吃完了。
“你爸哪里不是有一大袋子砂糖橘吗？你怎么就给我拿这么几个。”
乔生一愣，脸上藏不住的尴尬。
“妈刚落地，我没时间去买礼物探望你。”
对于不在乎的人，当然没时间，我擦了擦手。
“我知道了，你去认他吧！”
“就给你这么几个砂糖橘，你把他当爸，他真把你当儿子？”
像是被我戳到了痛处，乔生的言语变得更加激动。
“这不拜您所赐！当年你为了要我的抚养权，什么都放弃了，这么多年你不让我见他，我爸能和我亲近起来吗？”
“以前大家都说你了不起，你伟大，独自把我拉扯大，可我想想，我从小到大没有享过一天福，衣服穿的是亲戚们不要的，书本也是捡的二手的，从来没出去旅游过，18 岁没出过省城！你没钱你抢什么抚养权？你知不知道没钱就是原罪！”
“你再看看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人家都在国外定居了！妈，你已经拖累我 28 年！现在我有机会和我爸亲近！你就收起你那穷人的自尊！不要再插手了，行吗！”
他双手紧紧扣住我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颤抖。
4
我看着眼前这张脸，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曾经那双眼里天真灿烂，现在只有憎恨埋怨。
当年赵理是过错方，他攀上了苏霍成了上门女婿，借用苏家关系，断了我在省城的生意。
我带着刚一岁的乔生回到父母的县城。
小地方，二十岁的单身女人带孩子，除了生活的艰辛以外，更多的是外界的流言蜚语。
起初是真没钱，乔生小时候长得快，衣服换得勤，穿了两年哥哥姐姐的衣服。
可除此之外我没觉得亏待过他，每一个生日我都带他去拍照。
是没出过省，可周末我们把周边能去的景点都跑遍了。
想学钢琴，我咬牙送了半年牛奶，给他买了！
想学游泳，我本来怕水，可为了陪他我也学会了！
为了多赚一点钱，年三十我都在送外卖！
青春期的时候，他说羡慕别人有自己的房间。
我拿出所有的积蓄，买了一套公寓，我把唯一的房间给了他，房产证也在他 18 岁的时候，改成了他的名字。
就算他后来读了大学，很少回来住，那个房间永远是留给他的。
高中他成绩不理想，想走音乐特长，可一节课就是大几百，可我不想拖他后腿，问亲戚借，问父母借，把他送去了最贵的老师那里学。
虽然最后只考上大专，可我还是花钱走关系给他送进了民办本科。
我那时候一个月能赚 5000，我拿四千给他生活费，就是怕在学校受委屈。
他信誓旦旦说会考研，结果拿着生活费和尤尤谈起了恋爱。
我确实没让他过上富二代的生活，尽我所能向上托举，他怎么能说我拖累他？
我沉默半晌，终于回过神。
“那从今天起妈妈就不拖累你了，我们断绝母子关系。”
乔生脸部抽搐了几下，尴尬地笑笑。
“妈别开玩笑了，我从没想过和你断绝关系。”
“可是我想，我乔莲从今天起和你乔生断绝母子关系，你去追求你的路，我不拦你。”
“妈，我知道当初是我爸对不起您，我和他走近没给你说，我知道我错了，我错了！”
“可那也是我爸，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他帮扶！”
他夸张地在原地踱步，手不断地抓挠自己。
“我懂，你随时可以去找赵理，可你要记得，赵理当初主动放弃你的！”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其实你和赵……”
尤尤突然冲了进来。
“赵爸爸不认乔生！不都是你害的！这么多年你从来没带乔生和赵爸爸见过面！换做谁能马上变得亲热。”
她对着我啐了一口，转身对着乔生晃了晃手机。
“刚刚爸给我转了 1 万，你爸可比你这个妈大方多了。”
继而面向我，放大转账记录。
“乔生不会说话，我来说！你这个做妈的小肚鸡肠不为孩子考虑，那这个妈不认也罢！”
“我们打算孩子生下来，姓赵！我肚子里的这个，以后就是赵家的长孙，乔生户口本早就改姓赵了，只是一直没机会给你说，不过从今天起你要他叫赵生。”
赵生？我扑哧一下逗乐了。
“行啊，赵生。”
乔生低下了头，补充道：
“妈，改户口的事是我的不对，本来我是不想改的，但是和爸爸相认总是要有点诚意。”
听听，他听上去多无辜。
我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叫乔生，赵生，甚至叫猪生都行，你不用考虑我。”
尤尤在一旁冷哼：“我们不是来和你谈条件，是来通知！”
“我就知道你从来没把我当儿媳妇，月子中心的事我提了多少次，你就是不上心，行！既然你自己不要儿子，那我这儿媳妇肯定也不重要了！我们就此分家！”
我止不住地点头：“行！”
或许是我的动作太轻松了，尤尤气得拍桌子。
“你别得意！老太婆！你都六十了，据我所知你连养老保险都没缴过！我看你以后怎么活！”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从今天起我的人，我的钱，我的一切都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尤尤夸张地笑了起来。
“你的钱？你的一切？你唯一的公寓写的乔生名字，我告诉你，那房子乔生卖了！那笔钱就是拿去和赵爸爸做投资！只有有钱人才会钱生钱！以后我们就是两个阶级的人！”
我的公寓被卖了？
我看了一眼乔生，他低着头。
“你还真的做事从不和我商量。”
乔生抬起头，为难地抓住我的衣袖。
“妈！到时候投资赚钱了，我再买一套给你，你信我！”
尤尤一把拉过乔生。
“人家都不认你了，你还给人家买房！你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干吗！走！”
牵起乔生就要走。
乔生为难地走到门口，转身又对我说。
“妈，我肯定把房子给你回来。刚才尤尤说的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妈！我绝对不会丢下你的，你信我，我就是去找爸爸赚点钱，这不也是他欠你的吗？”
我不想看他们，侧身整理我的包。
楼道里还传来夫妻俩的争吵。
乔生：“我妈万一还有钱怎么办？你话说这么死，一点退路不留？”
“有钱怎么了？法律上你们还是母子，她死了不都是你的！”
“要是我妈真去做了什么财产公证，那我不是一份捞不到。”
“你妈能有什么？你能不能把格局打开！你妈所有的钱都在你手上！你现在要攻克的是你爸爸！你想你儿子一出生和你一样过苦日子？”
原来刚刚最后的亲情，不过是担心我手上还有钱。
乔生，不，
现在应该叫赵生。
我倒要看你怎么认赵理做父亲。
毕竟你本来就不是我和赵理的亲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