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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
都市
作者:
小琅字数:4377更新时间:26/02/02 11:3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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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的风,带着些许料峭的湿寒气,不过,也已然裹挟了泥土复苏和草木萌芽时,散发出的勃勃生机带来的清新气息。
我叫徐令钧,今年六十三岁,已从城市园林规划局退休两年。
老伴去世好几年了,我平时独自闲在家养老。
此时,我正穿着雨衣,拿着小铲子,在院子里仔细地给一株长势稍弱的猴面小龙兰加营养。
这花是植物学家老伴生前最爱的花,我每年去给她扫墓时,都要带的。
距离今年的清明节没剩几天了,我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仔细照顾着家里的花草。
对于猴面小龙兰,我更是恨不能抱着它们睡,好时刻注意它们的状态变化。
正忙碌着,雨声里混进了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
忽然,栅栏外探进一个脑袋,是左边邻居程老太,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八卦与担忧的、略显神神秘秘的表情。
“老段,忙着呢?过来过来,我有话跟你说。”她压低声音喊我,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我用铲子刮了刮手上的泥,动了动腿,拄着铲子偏头看她:“是程大姐啊,怎么雨天还出来遛弯?”
“咳,不是遛弯,是特意来告诉你个事。”她小心地朝我家右边邻居家张望一下,然后快速凑近栅栏,声音压的更低了,“你家右边这户,搬进来了!”
我这儿是小区一排老式洋房,右边邻居的房子空置了有小半年,听说原房主搬去和儿子同住了。
“哦,来了新邻居啊,挺好,热闹点。”我不甚在意的回答。
“好什么呀!”程老太双手一合,夸张地拍了拍,脚跟着跺了跺,脸色皱成了苦瓜。
“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一家子,啧!生活习惯又差、人又难缠…老段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对了,还有随时进入战斗的准备!”
我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弯腰检查另一株重瓣菟葵的叶片:“程大姐,你言重了吧,人家今天才搬来,你怎么就知道难缠了?”
“哎哟喂,当我骗你?”程老太见我不太信,急了。
她紧跟着就解释,“也是巧了,那家男的叫周二磊,之前就在我女儿女婿住的那个小区租房住,我常去那边,听得那边的老头老太太吐槽他家可多了!”
她说着,便掰起手指头开始数落:“开个家庭洗衣房,噪音大不说,听说晾晒衣服都占公共绿地!晚上周二磊和他小舅子还去夜市摆摊卖炸串,成天在夜里进进出出吵人不说,最可怕的是油烟天天呛人,就不敢开窗户。
他妈还有妹子,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能跟人吵翻天,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一家人都不讲卫生,他家那个脏乱差,在原来那个小区是出了名的!
老段啊,你这人爱清净、爱干净,还有养花花草草的高雅爱好,跟这一家人做邻居,怕是有的罪受喽!”
我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程老太这人,说实话有点爱占小便宜,时常计较几分几厘的菜价。
但本质不坏,热心肠,并不是那种喜欢造谣生事的人。
她能如此郑重其事地跑来向我预警,看来这新邻居,或许真有些不易相处。
我冲她点点头,收下了这份好意:“谢谢程大姐提醒,我心里有数了。不过刚开始,人家也没得罪我,总要以和为贵的。”
程老太见我的反应似乎不符合她的预期,撇撇嘴:“反正我话带到了,你自个儿留神吧。我买菜去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沉吟了一下。
新邻居搬来,打个招呼是应有的礼数,也好趁机探探他家大概情况。
于是,爱过午饭,我用院子里初开的海棠枝编了个小巧的花篮,里面放了些女儿女婿昨天来看我时带来的新鲜水果和独立包装的肉干,拎着去了右边新搬来的邻居周二磊家。
刚走近,我就听到院里传来粗声大气的指挥声和杂乱的搬动声。
门敞开着,一个四十多岁、身材粗壮、穿着件污渍斑斑黑色T恤的男人,正抱着胳膊指挥两个搬运工往院里抬一个巨大的冰柜。
院墙底下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板箱、编织袋,还有几台看起来是洗衣房用的工业洗衣机,显得拥挤不堪。
空气中隐约飘散着一股油烟和洗衣粉混合的怪异味道。
“轻点轻点!碰坏一点,你们给老子十倍赔偿!”男人嗓门洪亮,带着一股蛮横气。
我在心里微微叹气,这家人的情况看起来似乎不太适合住在洋房。
但既然人家住进来了,也就只能尽力友好相处了。
我敲了敲敞开的院门,“您好,我姓段,住您左边,欢迎您搬来做邻居。”
男人闻声转过头,他脸色黝黑,眼袋有些浮肿,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上下打量我。
大概是我这身普通的老年夹克和布鞋,让他觉得没什么需要客气的,他随意道,“我是周二磊,有啥事?”
我把手里的小花篮递过去,笑着解释,“一点自己院子里的花和心意,期待咱们往后和睦相处。”
“哦,你示好来了。”周二磊随手接过花篮,瞥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表情稍微缓和了点,但也没多热情,直接把花篮搁在旁边一个脏兮兮的纸箱上。
“行,我知道了。我这儿忙得很,你回去吧。”他不客气地冲我摆手。
我僵着笑脸点点头,准备离开,就听他又说,“对了,我家搞洗衣房又弄夜市摊的,以后车啊货啊进进出出难免吵点,你们记得多包涵。”
他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你们必须忍着”。我含糊地“嗯”了一声,客套道,“做生意难免的,互相体谅就好,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喊一声。”
“没啥需要帮忙的,你们别嫌吵别多事就行。”周二磊再次摆手,显然没多少闲聊的兴致,又转身去吼搬运工了。
临走前,我看了看他家院子里那根明显是临时接出来、指向我家方向的排水管,心里微微一沉。
这第一次照面,周二磊的粗俗和潜在的不友好已显露无疑。
我心想,罢了,人各有活法,以后尽量少打交道就是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2
第二天凌晨,睡梦中的我被一阵巨大的“咚咚咚”声和男人的叫骂声吵醒。
我看了看时间,才不到五点。
隔壁周二磊家在卸货,听动静像是运来了大批桶装水或者什么重物。噪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躺在床上也睡不着了,我索性起身打开窗户,想呼吸点新鲜空气。
却隐约闻到一股霉腐臭水混合化学剂味道的气味。
惦记着后院小池塘里刚放进去没几天的鱼苗,我披上外套走了出去,打开了院里的灯。
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火起!
只见一根灰色的的PVC排污管,赫然从周二磊家院墙上方伸了过来,搭在我家院墙的墙头上,正“哗啦啦”地往我院子里排放浑浊不堪、泛着油污泡沫和纤维杂质的黑色污水!
那味道令人作呕!
污水顺着地势,已经在我后院的土地上漫开一小片,眼看就要流到几株我珍爱的茶花和杜鹃的根下!
我昨夜搬过来的两株猴面小龙兰也岌岌可危!
同样令我心疼的还有,那个我精心砌筑的小池塘——虽然污水目前离它还有一米多距离,但池塘水面上,昨天傍晚还欢实游动的那几十尾锦鲤鱼苗,此刻竟然大多翻了白肚皮!
我快步上前,一一检查。
有几株花显得有点焉,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池塘水色似乎还清,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异味,让我严重怀疑,这些娇嫩的鱼苗是被排污管排出的污水、挥发出来的有毒气味给活活熏死的!
一股混杂着心痛、愤怒和无力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这些花木,这些鱼,对我而言,不仅仅是消遣,更是用来怀念爱人和寄托情思的信物!
我强压着火气,赶紧动手。
先将靠近排污管、污水流过,即将波及到的地方附近的花草迅速移开。
又用铁锹在蔓延到的前方匆匆挖了条浅沟引流,暂时阻止它继续污染更多的花木。
而那些翻白的鱼苗,看得我心里堵得难受,但也顾不上处理它们了。
必须立刻找周二磊理论!
此时天也亮了,我来到隔壁,用力敲响了周二磊家的门。
“谁啊!大清早的…”一个女人满脸不耐烦地开了门。
我气愤地质问她:“你家的排污管,怎么接到我院子去了?你过去看看,我的花!我的鱼!都被你家排出来的污水给…”
“这我不知道,我不管!”女人快速抢过我的话,“我去给你叫周二磊,你有啥事跟他说,家里他说了算。”
她说完不等我反应就跑了。
没多会儿,周二磊睡眼惺忪地出来了,“老段,干嘛?找事是不是?”
他竟然还倒打一耙,我忍着火气把问题说了一遍,要求他,“赶紧把排污管移开!不许在往我家后院排污水了!”
不然我要不了多久,我那后院就没法看了。
我以为这件明摆着我占理,他缺德的事,很容易处理,毕竟以往的邻居可从来没有这样过。
结果周二磊顺着我指的方向瞥了一眼,不但毫无愧色,反而一副“你别找事”的表情:“厨房和洗衣房下水不畅,没办法。就排点水而已,又不是粪尿,看你大惊小怪的。”
“这不是水的问题!”我提高了声音,和他分辩,“你凭什么不经我同意就往我家排污?把我养在后院的鱼苗都熏死了!花也泡坏了!就是我自己也受不了,污水搞得我院子又难看又难闻,你必须立刻把排污管移开!”
“死了几条鱼算什么?花坏了就坏了,又不是啥大事。”
周二磊混不吝地抖抖耳朵,“但我这可是赚钱的买卖,耽误了我做生意,你负得起责吗?”
他的强盗逻辑让我气得血压都上来了:“你的生意重要,我的生活就不重要?搞清楚,你这是侵占我的地方,是违法的!”
“违法?”周二磊嗤笑一声,往前凑了一步,带着一股压迫感,“老东西你告我去啊!看看警察管不管这屁大点事,我告诉你老东西,管子我就放那儿了,我就不挪,你能把我咋的?”
“你…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你凭什么把污水往我家排?”我这人本就不擅争吵,面对这种耍横的滚刀肉,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把道理讲通。
“道理?拳头大就是道理!”
周二磊得意地扬起下巴,用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听着,但凡让我发现你敢私自动我家这根排污管,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不信你就试试!”
看着周二磊嚣张跋扈的嘴脸,我意识到,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激烈的冲突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会为我招来更大的麻烦。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了苍老的我,但与此同时,一种冷静的、执拗的念头也从我心底升起。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怒火,目光再次扫过那根可恶的排污管,最后定格在周二磊那张有恃无恐的、惹人厌恶脸上。
我一字一顿地向他确认:“周二磊,你想好了,这管子,你真不改?”
“不改!老子坚决不改!”周二磊双手抱胸,回答的斩钉截铁。
“行。”我点了点头,回答出乎他的意料,“那就不改。”
说完,我不再看他错愕的表情,转身,径直回了自己家。
背影或许显得有些落寞,甚至像是屈服,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账,不是不讨,是时候未到。
这场矛盾,光靠嘴皮子,是讨不回我应有的公道的。
我保证,会让周二磊这辈子都铭记于心,“事教人,一次就够”的道理体会起来是啥滋味的。
3
回到家,我给自己泡了杯参茶,喝完来到后院,盯着这片狼藉和依旧汩汩流淌的污水,愤怒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那就用智慧。”我告诉自己。
我段明远在市园林规划局干了一辈子,退休前是高级工程师。
几十年的工作,就是跟各种植物、土壤、水体、生态系统打交道。
我或许不擅长跟周二磊这样的人吵架,但我懂得自然规律的力量,懂得如何利用生态的杠杆,撬动各种看似坚不可摧,实则不堪一击的困难。
周二磊以为他拳头大,就可以随心所欲做事,有恃无恐的伤害别人的利益。
可他却不知道,知识、耐心和对自然法则的理解,是另一种更强大、更持久的力量。
略略思索,一个计划,在我心中慢慢清晰起来。
我决定让他自食恶果,还要让他无论是从法律还是从道德上,都抓不到我任何把柄。
花了一天时间把后院的花草搬到了前院,幸存的鱼苗养进了鱼缸,把后院稍做了下修整。
晚上我早早睡下,第二天一早起来去了本市最大的花鸟鱼虫市场。
我转了一圈,精心挑选了几大袋不同规格的火山石,又买了数十丛长势旺盛的菖蒲苗。
各种品种都有:水菖蒲、石菖蒲、黄菖蒲…还顺便采购了一些计划需要的其他辅助材料。
回来的路上,正好遇到晨练回来的程老太。
她一看我三轮车上的火山石和菖蒲苗,惊讶地问:“老段,你这是?你家后院不是被周二磊家的污水淹了吗?咋还有心情弄这些?”
我神态淡定,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嗯,有心情。弄点东西,改善改善环境。”
“改善环境?”程老太更不解了。
她叹口气问我,“你打算怎么办?报警了没?还是找社区的人来调解?那周二磊真不是善茬,你要不叫你女儿女婿和儿子儿媳妇回来一趟吧。”
“报警?找社区?”我摇摇头,“程序走下来太慢,而且大概率也管不住这种人。麻烦孩子也算了,总不能叫他们回来打上门去,输了受罪,赢了赔钱,无论落着哪头都让人不畅快。”
“那你就这么认了?忍着?后院不要了?”程老太不可置信的问。
“凭啥不要?又凭啥认?“我冷笑,“放心吧,程大姐,周二磊会改的,而且会主动来求我的。”
程老太将信将疑:“啊?你想到啥好办法了?”
我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回到家,我立刻开始了我的“工程”。
我穿上胶鞋,戴上手套,首先仔细观察了污水排入后的流向、积聚区域以及土壤被浸润的程度。
然后,我以那根排污管的落水点为中心,开始精心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