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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
现实情感
作者:
小琅字数:8491更新时间:26/02/05 14:24:02
深秋的上海,夜幕降临时分,外滩璀璨的灯光倒映在黄浦江面上。
我叫林晓雨,正在距离外滩不到两公里的静安区,这座城市最顶级的宴会场所之一——铂悦酒店里。
此刻,酒店顶层的“云端厅”内,一场盛大的宴会刚刚落幕。
这是铂悦酒店最奢华的宴会空间,可以容纳四十张十人圆桌,落地玻璃窗外是整个浦江两岸的璀璨夜景。
每一张桌子上都铺着银灰色的丝绸桌布,摆放着进口鲜花和水晶烛台。
空气中弥漫着高档红酒、雪茄和冷掉海鲜的复杂气息。
宾客已经陆续离场,偌大的宴会厅只剩下零星几个醉意熏熏的商界人士还在交换名片。服务员们训练有素地垂手待立,等待着最后的收尾工作。
我抱着刚满百日、因为困倦而在怀中轻声哼唧的儿子嘉嘉,站在主桌旁。
孩子小小的手攥着我胸前的珍珠项链,那是婆婆今天特意让我戴上的,说是“要配得上场合”。
我的手臂因为长时间抱着他而微微发酸,脚上那双10厘米的高跟鞋更是让我的脚趾阵阵发麻。
但比身体的疲惫更让人窒息的,是心底那种巨大的空荡感和荒谬感。
婆婆程雅琴和小姑子何婉婷正在门口送别最后几位“重要客人”——都是丈夫何明轩公司的合作伙伴,或是公公何建国在金融圈的老朋友。
她们笑容满面,言语间尽是“改天再聚”、“一定要常来往”的客套话。
公公何建国则和几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站在一旁,手持雪茄,谈笑风生。
丈夫何明轩陪在旁边,时不时点头附和,完全是副成功企业家二代的派头。
整个宴会从始至终,主角——我怀里这个刚满百日的孩子,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存在。
没有人真正关心他,没有传统的“抓周”仪式,甚至连一张全家福都没有拍。
这场所谓的“百日宴”,更像是一场何家的高端社交酒会。
就在这时,酒店经理——一位穿着得体、永远保持职业微笑的中年女士,手持一个精致的皮质文件夹,踩着细高跟鞋走了过来。
她的目光在何建国和何明轩之间扫视了一下,最终停在了何明轩身上。
“何先生,不好意思打扰。”她微微鞠躬,声音温和却清晰,“这是今晚的账单,请您过目。”
她优雅地打开文件夹,将一张精美的账单递过去。
“云端厅场地费18万,四十桌宴席每桌8000元共32万,酒水单独结算12万,花艺布置5万,乐队演出3万...”她用专业的语气逐项说明,“总计70万元整。请问哪位方便结账?”
“70万”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脏上。
我感觉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70万?一个百日宴,70万?这是什么概念?我父母在老家那个三线城市工作了一辈子,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也就七八千块。70万,够他们不吃不喝生活近10年!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几位还在交换名片的商界人士也停下了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这边。
婆婆和小姑子的笑容僵在脸上,送客的动作停了下来。公公咳嗽了一声,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眼神飘向窗外的夜景。
何明轩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接过账单,手指微微颤抖地扫了一眼,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清楚地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下一秒,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我的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狼狈。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说道:“晓雨,你先用你的卡刷一下!我...我今天这张卡的额度不够,公司账户现在也...”
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这个此刻安静得诡异的宴会厅里,至少周围五米内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一刻,我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是排山倒海的愤怒和彻骨的心寒。
他让我垫付?70万?为我儿子这场我父母甚至不知情、未能出席的、堪称“商业招待会”的百日宴垫付70万?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我称之为丈夫的男人。他的眼神里有恳求,有焦急,有那么一丝心虚,但唯独没有觉得这个要求有何不妥的觉悟。仿佛我掏出这笔钱,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抑制不住地颤抖:“何明轩,你让我垫?70万?”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可笑的急迫,“这么多人看着呢,别让人看笑话!回头...回头我们慢慢算,行不行?”
回头慢慢算?怎么算?用什么算?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想抹去这70万背后的所有不公、算计和侮辱?
所有的委屈、隐忍、以及发现父母被刻意排除在宾客名单外时的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出口。我看到了婆婆投来的警告眼神,看到了小姑子嘴角那抹看戏的讥诮,看到了公公故意移开的目光,看到了周围那些“上流人士”眼中的好奇和幸灾乐祸。
够了。真的够了。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们任何人一眼,我猛地抱紧了怀中的儿子。嘉嘉似乎被我的动作惊到,小声哭了起来。
“笑话?”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目光如刀般扫过何明轩,扫过公婆,扫过小姑子,扫过那些看热闹的宾客。
下一秒,在所有人错愕、震惊、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我抱紧儿子,毅然决然地转身,踩着脚下柔软却令人窒息的地毯,朝着宴会厅大门的方向,一步一步,无比坚定地离去。
身后死一般的寂静之后,传来婆婆压低却愤怒的呼喊:“林晓雨!你去哪儿?!回来!”
何明轩也追了几步:“晓雨!你疯了吗?!”
但我没有回头。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回响,一声声,像是为我这段婚姻敲响的丧钟。
怀抱里的儿子是我此刻唯一的温度。
电梯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奢华却冰冷的世界。
为什么?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坐在出租车里,嘉嘉已经在我怀中睡去。车窗外上海的繁华夜景飞速倒退,但我的心却沉入了冰窖。
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一周前,那场改变一切的家庭会议。
一周前,嘉嘉刚满九十天,何家就开始筹备所谓的“百日宴”。婆婆程雅琴的积极程度,甚至超过了当年何明轩和我的婚礼。
那天下午,我刚把嘉嘉哄睡,走出卧室,就看到客厅里坐满了人。婆婆、公公、小姑子何婉婷,还有何明轩,都在。茶几上摊开着铂悦酒店的宣传册,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晓雨来了。”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嘉嘉睡了?”
“嗯,刚睡着。”我走过去,“妈,筹备百日宴呢?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你带孩子已经够辛苦了。”婆婆笑着摆手,但那笑容里有一种疏离感,“这些事我和婉婷来办就行。”
小姑子何婉婷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笑着说:“是啊嫂子,这种事情很繁琐的,需要协调各种关系,你不熟悉这个圈子,到时候反而麻烦。”
我心里掠过一丝不舒服,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那宾客名单定了吗?我这边也想邀请一些朋友和同事...”
话音未落,婆婆就打断了我:“名单基本都定了,四十桌,每一桌都排得满满的。来的都是你公公和明轩商业上必须要请的人,一个都减不了。”
“四十桌?”我愣了一下,“妈,会不会太多了?孩子才百天,办这么大规模...”
“不多不多。”公公何建国放下茶杯,难得开口,“这次正好借孙子百日的名义,把一些重要客户和合作伙伴聚在一起。明轩的公司现在正在谈一个大项目,需要这样的场合来促进关系。”
所以这根本不是给孩子过百日,而是一场商业社交活动?
我压下心中的不满,继续问:“那...我爸妈那边,还有我的一些朋友,应该安排在哪几桌?”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
婆婆和公公交换了一个眼神,何婉婷低头看手机,何明轩则把目光移向了窗外。
“晓雨啊,”婆婆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有些公事公办,“你爸妈那边...这次就不用特意通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你看啊,四十桌确实都满了,来的都是非常重要的客人。你爸妈住在杭州,来上海一趟也不方便。而且这种场合...”婆婆顿了顿,“说实话,来的都是商界、金融界的人,大家聊的话题都比较专业,你爸妈来了可能也插不上话,反而会觉得不自在。”
“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感觉血液在往头上涌,“那是我父母!是嘉嘉的亲外公外婆!孩子百日这么重要的日子,他们怎么能不来?”
何婉婷这时插话了,语气里带着一种阴阳怪气的“体贴”:“嫂子,妈也是为了叔叔阿姨好。你想想,来的都是什么人?公司老总、银行高管、投资人...大家穿的都是高定,聊的都是几千万上亿的项目。叔叔阿姨那种...那种生活方式和我们这个圈子确实不太一样。到时候万一说错了什么话,或者穿着打扮不得体,尴尬的还是他们自己,对吧?”
“何婉婷!”我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我父母怎么了?我爸是大学教授,我妈是中学老师,他们哪里不得体了?”
“哎呀,嫂子你别激动嘛。”何婉婷依然是那副假笑的样子,“我没有贬低叔叔阿姨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大学教授和中学老师的收入...你懂的。这次宴会随便一瓶酒都上万块,到时候叔叔阿姨看到可能会...”
“会什么?”我气得浑身发抖。
“婉婷!”何明轩终于开口制止了妹妹,但他转向我时,语气却是“劝解”:“晓雨,你别生气。妈和婉婷也是好意。这次宴会确实规格比较高,来的客人都是...层次比较高的。你爸妈确实可能会觉得不太适应。”
“层次?”我死死盯着他,“何明轩,那是你叫了五年的‘爸’‘妈’,是我们儿子的亲外公外婆!你现在跟我说层次?”
客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公公何建国咳嗽了一声:“晓雨,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应该明白人情世故。这次宴会对明轩的事业非常重要,我们必须保证万无一失。你父母那边,等宴会结束后,我们单独请他们吃顿饭,好好庆祝一下,这样不是更好吗?”
“单独吃饭?”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在你们看来,我父母是不配出现在你们‘高规格’宴会上的,只配被单独‘打发’是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婆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什么叫打发?我们这是为大家都好!你也要学会站在全家的角度考虑问题!”
我看着眼前这一家人,突然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冷。
从公公的冷静算计,到婆婆的理所当然,到小姑子的阴阳怪气,再到丈夫的软弱逃避——他们已经形成了统一战线,而我,连同我的父母,被牢牢地排除在外。
那天晚上,我和何明轩在卧室里大吵了一架。
“何明轩,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我按捺着怒火,“为什么不邀请我父母?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
他坐在床边,揉着太阳穴,一副疲惫的样子:“晓雨,我知道你委屈。但是...这次宴会真的很重要。公司现在在谈一个三亿的项目,来的都是关键人物。任何一个细节出错,都可能影响到整个项目。”
“所以我父母就是那个可能出错的‘细节’?”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抬起头,眼中有恼怒,“你能不能理智一点?咱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你开的那辆车,嘉嘉用的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是钱?如果这个项目谈成了,我们至少能分到五千万!五千万!够咱们一家三口后半辈子花了!”
“所以为了钱,就可以不要尊重,不要亲情?”
“这不是不要尊重!”何明轩的声音也提高了,“我说了,等宴会结束,我们会单独请你爸妈好好吃一顿!我保证,一定给他们办得体体面面的!”
“何明轩,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那是我父母!你当年追我的时候,去我家多少次?我妈给你做了多少顿饭?我爸教了你多少东西?现在你的公司要谈项目,就可以把他们踢开了?”
他沉默了,但那沉默不是反思,而是一种“你不理解我”的委屈。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我已经答应妈了。就这样吧。”
然后转身去了书房,留下我一个人在卧室里无声地流泪。
既然何家铁了心不请我父母,我决定至少要亲自告诉他们实情。但就在我准备给父母打电话的前一天晚上,婆婆程雅琴突然来到了我的房间。
“晓雨,明天不用给你爸妈打电话了。”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什么意思?”我愣住了。
“我已经让明轩给你爸妈打过电话了。”婆婷坐在椅子上,开始涂护手霜,“就说百日宴改成小范围的家庭聚会了,不办大场面,让他们不用专程来上海。你爸妈也都答应了,说正好你妈最近腰疼,不太方便长途坐车。”
我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床单:“你们...你们骗我爸妈?”
“什么叫骗?”婆婆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我们这是替你避免麻烦。要是你直接跟你爸妈说‘我们要办四十桌大宴但是不请你们’,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肯定会伤心,会多想,甚至会跟你闹。现在这样多好,大家都省心。”
“省心?”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你们觉得骗他们,让他们错过自己外孙的百日宴,就叫省心?”
“晓雨,你要学会成熟。”婆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有些事情,善意的谎言比残酷的真相更好。等宴会结束,风波过去,你爱怎么跟你爸妈解释都行。但现在,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她说完就离开了房间,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感觉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愤怒和无力感淹没。
他们不仅排斥我的父母,还要骗他们,还要让我成为这个谎言的帮凶!
我立刻拿起手机,想要给父母打电话说明真相。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犹豫了。
如果我现在告诉父母实情,他们肯定会非常伤心,会觉得被侮辱。母亲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种打击可能会让她病倒。而且,以我父母的性格,他们肯定会坚持要来上海,要讨个说法——那样的话,冲突会彻底爆发,何家和我父母的关系会彻底撕破脸,我夹在中间会更加痛苦。
我的手指颤抖着,最终还是放下了电话。
那一刻,我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但更恨的,是这个把我逼到绝境的家庭。
宴会前一天,我偷偷查看了最终的宾客名单。四十桌,四百个人,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何家的远房亲戚,有何明轩小学同学,甚至还有婆婆牌友的女儿——一些我连面都没见过的人,都在受邀之列。
唯独没有“林建国”和“周秀芳”——我父母的名字。
我拿着那份名单,手指抚过每一个陌生的名字,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就是我嫁进来的豪门,这就是我以为会给我幸福的家庭。
百日宴当天,铂悦酒店的云端厅被布置得美轮美奂。上万朵进口玫瑰和满天星装饰着每一个角落,水晶吊灯和烛台营造出梦幻的氛围。我被要求穿上一身价值十几万的高定礼服,化了精致的妆容,戴上了婆婆给的珍珠首饰。
“今天你代表的是何家的脸面。”婆婆在出门前反复叮嘱我,“一定要注意言行举止,见到客人要主动打招呼,要体现出何家儿媳的教养。”
她说这话的时候,嘉嘉正在我怀里哭闹。我想先哄孩子,却被婆婆拦住:“孩子交给月嫂,你今天的任务是招待客人。”
“可是嘉嘉...”
“没有可是!”婆婆的语气不容置疑,“今天是大场面,不能因为孩子的哭闹影响了宾客的体验。”
于是,这场所谓的“百日宴”从一开始就变了味道。嘉嘉被月嫂抱走,放在宴会厅角落的婴儿车里。而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婆婆拉着,向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客人介绍寒暄。
“这是明轩的太太,林晓雨,复旦大学毕业的。”
“这是张总,明轩公司最大的客户。”
“这是李行长,我们家老何的老朋友。”
我的脸快笑僵了,脚上的高跟鞋磨得脚趾发疼,但还要保持优雅的微笑。周围的人谈论的都是股票、房产、投资,没有人关心角落里的婴儿车,没有人问一句“孩子还好吗”。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嘉嘉饿了,哭得很厉害。我想去喂他,却被小姑子何婉婷拦住:“嫂子,王总正在找你敬酒呢。孩子让月嫂喂奶粉就行了。”
“可是嘉嘉一直吃母乳...”
“哎呀,一顿奶粉而已,能怎么样?”何婉婷不耐烦地说,“今天这么多重要客人,你可别掉链子。”
我看着不远处哭得满脸通红的儿子,心如刀绞。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婆婆用眼神警告我“不要丢人现眼”,何明轩也在远处朝我使眼色。
我只能强忍着泪水,端起酒杯,走向那位所谓的“王总”。
这场宴会从头到尾,没有人为嘉嘉唱生日歌,没有切蛋糕的仪式,甚至连一句“祝宝宝健康快乐”的祝福都没有。所有人都在谈生意、交换名片、觥筹交错。
我的儿子,这个本该是今天主角的孩子,就像个道具一样,被放在角落里,哭累了就睡,醒了继续哭。
而我,他的母亲,却不得不在这奢华的宴会厅里,陪着笑脸,周旋于一个个陌生的面孔之间。
这就是何家的“体面”吗?
宴会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我的脚肿得几乎塞不进鞋子,嗓子因为说了一晚上的客套话而发哑,手臂因为抱着嘉嘉(最后一个小时婆婆终于“允许”我抱回孩子了)而酸痛不已。
大部分客人已经离开,只剩下几个醉醺醺的商界人士还在高谈阔论。服务员开始收拾残局,满地的酒瓶和凌乱的桌面让这个方才还光鲜亮丽的宴会厅显得异常萧条。
就在这时,酒店经理拿着账单走了过来。
当我听到“70万”这个数字时,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当何明轩转过头,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对我说“你先用你的卡垫一下”时,所有压抑了一周的愤怒、委屈、不甘,都在那一瞬间爆发了。
70万,对于何家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何明轩开的车价值两百万,何婉婷手上的包就要十几万。但这70万,却是我父母一辈子的积蓄,是他们辛辛苦苦工作几十年才能攒下的血汗钱!
而这70万,花在了一场我父母连参加资格都没有的宴会上!
更可笑的是,何明轩竟然让我来垫付!
我看着他眼中的恳求和焦急,突然感到一种无法抑制的悲哀和愤怒。这个男人,这个我以为会陪我一辈子的男人,在关键时刻想到的不是如何解决问题,而是让我来“救场”。
而他的家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利用我,却从未真正尊重过我。
“笑话?”我冷笑一声,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的话,“你怕在这些人面前丢人现眼,让他们看笑话?那我父母呢?他们被你们全家骗着,被排除在自己外孙的百日宴之外,这不是更大的笑话吗?”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聚焦在我们身上。婆婆的脸色变得铁青,公公咳嗽了一声,何婉婷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但我不在乎了。
所有的顾忌,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我看着何明轩那张因为尴尬和恼怒而涨红的脸,看着婆婆眼中的警告,看着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上流人士”,心中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晓雨,你冷静一点...”何明轩试图拉住我的手臂,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近乎威胁的意味,“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回家再谈。你先把账结了,别让人看笑话!”
“冷静?”我甩开他的手,声音在空旷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何明轩,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冷静过!你要我垫70万?凭什么?这场宴会从筹备到现在,有哪一个环节征求过我的意见?宾客名单是你们定的,场地是你们选的,连孩子该怎么抱、我该穿什么衣服,都是你妈规定的!我就像个道具一样被摆在这里,现在你们办不下去了,就想起我来了?”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我看到有人拿出手机,似乎在录像。但此刻的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婆婆程雅琴终于忍不住了,她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强装的笑容,却压低声音说:“林晓雨!你够了!想闹回家闹!这么多人看着,你想让我们何家颜面扫地吗?”
“颜面?”我抬起头,直视着她,“您还知道颜面?那我父母的颜面呢?他们被你们骗着说宴会取消了,实际上你们在这里大摆四十桌!你们觉得他们不配来,怕他们丢你们的脸!现在轮到你们丢脸了,就知道着急了?”
婆婆的脸色彻底变了,不再掩饰眼中的厌恶和愤怒:“你...你竟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我为什么不敢?”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从我嫁进何家开始,你们哪一天真正尊重过我?在你们眼里,我不过是个生育工具,是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外人!我的感受不重要,我父母的尊严不重要,只要能满足你们何家的面子和利益,我就该无条件服从,是吗?”
公公何建国这时也走了过来,脸色阴沉:“晓雨,注意场合!有什么话回家说!”
“回家说?”我冷笑,“回家说有用吗?我在家里说过多少次?结果呢?你们还不是一意孤行!今天这场宴会,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闹剧!主角是我儿子,但他从始至终就像个道具!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祝福他!所有人都在谈生意、拉关系!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重要场合’?”
我转向何明轩,眼中已经没有了期待,只剩下失望:“还有你,何明轩。当年你追我的时候,说要给我幸福,要让我父母放心。现在呢?你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做不到!为了你家的生意,为了你妈的面子,你可以眼睁睁看着我父母被侮辱,被排斥,被欺骗!你配做他们的女婿吗?你配做嘉嘉的父亲吗?”
何明轩被我的话刺痛了,恼羞成怒:“林晓雨!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你现在的生活是怎么来的?我们何家给了你什么?豪宅、名车、名牌包,哪一样不是钱?你父母那种收入,能给你买得起一个包吗?”
这句话,彻底撕破了最后一层伪装。
原来在他心里,我和我的父母,就是被“施舍”的对象。他给了我物质,所以我就该感恩戴德,就该放弃尊严,就该让父母受辱而无动于衷。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极度的失望和愤怒。
“何明轩,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抱紧怀中已经被吵醒、正在哭泣的嘉嘉,声音出奇地冷静,“你说得对,这些东西确实是你们何家给的。那从今天开始,我一样都不要了。”
我转身看向酒店经理,那位一直在旁边尴尬地等待的女士:“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这70万,让何家自己想办法。我,不会出一分钱。”
说完,我再也没有回头,抱着哭泣的嘉嘉,踩着那双让我痛苦了一整晚的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出口。
身后传来婆婆的尖叫:“林晓雨!你给我回来!”
何明轩的怒吼:“你疯了吗?!”
还有那些宾客的议论声、惊叹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戏剧。
但我再也不想回头,再也不想看到那些虚伪的面孔。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怀中的嘉嘉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情绪,哭声渐渐小了,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
“嘉嘉,妈妈对不起你。”我低声说,眼泪滴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妈妈让你经历了这样一场闹剧。但是妈妈保证,从今天开始,不会再让任何人侮辱你,侮辱外公外婆,侮辱我们的尊严。”
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到我抱着孩子,满脸泪痕,关切地问:“小姑娘,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谢谢。”我报了一个地址——那不是何家的别墅,而是我在结婚前租住的那个小公寓。虽然早就退租了,但那栋楼里还有我的一个大学同学住在那里。
此刻,我只想远离何家,远离那个冰冷而虚伪的世界。
已经快十点了。我抱着嘉嘉站在公寓楼下,犹豫着要不要按门铃。
这栋老旧的公寓楼位于静安区的边缘地带,和何家那栋价值上亿的别墅简直是天壤之别。狭窄的楼梯间,斑驳的墙壁,楼道里还能闻到别人家炒菜的味道。但此刻,这一切却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和真实。
我拨通了大学室友陈婉的电话。
“喂,晓雨?这么晚了...”电话那头传来陈婉惊讶的声音。
“婉婉,对不起打扰你。我...我现在在你楼下,能让我上去吗?”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什么?你等着,我马上下来!”
两分钟后,陈婉穿着睡衣就冲了下来。看到抱着孩子、满脸泪痕的我,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一把抱住了我:“别怕,先上楼。”
陈婉的家只有五十平米,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温馨。她赶紧让我坐下,接过已经睡着的嘉嘉,轻轻放在沙发上,用毛毯盖好。
“发生什么事了?”她倒了杯热水递给我。
我握着温热的水杯,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绝望,都在这个小小的、但却温暖的空间里倾泻而出。
我把这一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从宾客名单上没有我父母的名字,到何家对我父母的欺骗,再到今晚宴会上的那一幕。
陈婉听完,气得脸都红了:“这何家也太过分了!把你父母排除在外,还骗他们说宴会取消了?最后还让你垫付70万?晓雨,这不是什么豪门,这是虎狼窝!”
“我也是今天才真正看清楚。”我擦了擦眼泪,“婉婉,我是不是特别失败?当初所有人都说我嫁得好,嫁进了豪门,从此衣食无忧。可现在看来,我到底得到了什么?物质上的享受?可我失去的,是尊严,是自我,还有我父母的尊严...”
“别这么说。”陈婉握住我的手,“你没有失败,你只是遇到了一个不值得的家庭。晓雨,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看着沙发上熟睡的嘉嘉,心中逐渐有了答案。
“我想离婚。”我终于说出了这几个字。
说出来的瞬间,仿佛有一块沉重的巨石从心口落下。虽然前路未知,但这个决定却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陈婉并没有惊讶,她似乎早就料到了:“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的声音很坚定,“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何明轩娶我,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我当时是复旦大学的校花,带出去有面子。何家接受我,也不是因为认可我,而是因为我能给他们生孩子,延续香火。在他们眼里,我从来都不是家人,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可是嘉嘉...”陈婉看向睡梦中的孩子。
“嘉嘉我会争取抚养权。”我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何家今天的所作所为,已经证明了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个孩子。在他们眼里,嘉嘉也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炫耀的资本,一个维系家族香火的工具。我不会让我的儿子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陈婉点点头:“你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说。”
“谢谢你,婉婉。”我深吸一口气,“明天我会去找律师,咨询离婚和争取抚养权的事情。但现在,我想给我爸妈打个电话。他们应该知道真相了。”
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父母应该还没睡。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