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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都市 作者:小琅字数:5242更新时间:26/02/10 13:54:30
“嚷什么嚷什么?我爱怎么排怎么排!我告诉你,这管子你就给我不许动!敢动一下试试看!我看你是老了闲得慌,骨头痒了是吧?”
邻居把排污管接到我院子里,我几次三番找他理论,他置之不理,甚至还威胁警告我。
我自知没办法和这样的人争吵,于是决定买一些火山石,开始种菖蒲。
两个月后,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清晨,邻居崩溃的找来我家,求我不要再种了!
01
我叫张志豪,今年六十二,刚退休不到半年。
辛苦了大半辈子,回到老家这栋带个小院的老屋,颐养天年。
儿子在省城安了家,女儿也嫁到了邻市,老伴前年走了,这院子里就剩下我一个。
院子不大,但方正,坐北朝南,阳光好的时候,能从清晨一直晒到日头西斜。
以前老母亲在时,种了些栀子、月季,还有一丛夜来香,疏于打理,长得有些野了,却也自有一番生机。
我回来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拾掇这个院子。
我专门跑了趟县城的花木市场,不光买了母亲以前种的那几样,还添了两盆据说能越冬的茶花,几株挂着果的小金橘,沿着墙根,密密麻麻撒了一大把牵牛花种子。
又托人从山里弄来些腐殖土,掺上河沙,把板结的院子地重新翻了一遍。
为了更好的养好它们,我甚至去书店买了几本植物养殖教程,各种各样的,根据各种植物生活习性,小心伺候着。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拔拔新冒头的杂草,看着那些我亲手种下的花苗,一天一个样地抽枝展叶,心里的空落落,渐渐就被这点点滴滴的绿色和生机给填满了。
我甚至画了张草图,盘算着等秋天凉快下来,就在院子西北角,靠着那棵老槐树,搭个葡萄架,木头的就行,上面爬满葡萄藤,下面摆上石桌石凳。
夏天在底下乘凉,摇着蒲扇听知了叫;秋天葡萄熟了,摘几串,泡壶茶,约几个老伙计来下棋聊天。那光景,想想都让人觉得踏实、美气。
可两个月后,这清净日子就没了。
一个礼拜三的上午,我正提着个小铲子,准备给那几株长势喜人的月季施点肥。
可刚走到院子东头,靠近西邻老钱家那堵墙的地方,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就钻进了鼻子。
那味道很特别,不像是普通的垃圾馊味,更像是化粪池满溢出来的那股子沼气味,又混杂着点厨房洗碗槽里那种油腻腻、酸唧唧的馊水味。
若有若无,一阵一阵的,抓不住源头。
起初我没太在意,老小区了,管道老化,谁家清理化粪池,或者天气突变,气压低,返点味儿上来也正常。
我皱了皱眉,继续给月季松土施肥,想着这味道过会儿就该散了。
可事情并没按我想的来。
这味道,连着两三天都没散,反而越来越浓。
尤其是我蹲在院子东头那片刚结出花苞的栀子花丛旁边时,那味道直往脑门子里冲,熏得那些原本洁白饱满的花苞,都显得蔫头耷脑,没了精神。
于是,到了周六,我下定决心,啥也不干,非得把它揪出来不可!
从一大清早开始,我在院子里开始了地毯式搜索。
先从最怀疑的院子东头开始,把墙根那堆有点杂乱的砖头、瓦块一块块搬开,查看下面是不是有死老鼠或者其他小动物尸体。
没有。我又怀疑是不是地下有什么管道破裂了,就拿着铁锹,沿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挖开表土,露出下面的泥土,凑近了闻,除了土腥气,倒也没有更明显的异味。
犄角旮旯,堆放旧花盆的角落,甚至排水口,我都仔细检查了一遍,一无所获。
忙活了一上午,汗流浃背,腰酸背痛,味道还在,中午随便扒拉了口面条,歇了会儿,下午继续。
等到下午三四点钟,日头偏西,我几乎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累得直喘气,扶着腰站在院子中央,心里又纳闷又窝火。
目光再一次不甘心地扫过与西邻老钱家共用的那堵院墙。
我们两家的院墙是老式的红砖墙,砌了有些年头了,风吹雨淋,墙皮剥落了不少,底部靠近地面的地方,因为常年的潮气,长了些青苔,还有些地方被树根或者什么动物掏得坑洼不平。
我的视线,最终死死锁定在了墙根最底部,一处被茂密杂草半遮半掩的凹陷处。
之前我也看过那里,但没太在意。
这次,我心里带着强烈的预感,走过去,蹲下身,耐着性子,用手一点点拨开那些纠缠的杂草。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纯粹的恶臭,迎面砸来,呛得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干呕出来。
我强忍着,用手扒开潮湿、发黑的泥土。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
再扒开一点,心里猛地一沉,咯噔一下——墙根最底部,紧贴着地基,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为地掏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一根暗红色的,大概直径有两根手指并起来那么宽的塑料软管,从老钱家那边,悄无声息地穿了过来!
软管的口子,正正地对着我家的院子,此刻,正以一种慢得折磨人的速度,往外一滴滴、一线线地渗着浑浊发灰、带着些许泡沫的污水!
那折磨了我好几天的臭味,正是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血“嗡”地一下全涌上了我的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老钱家!钱富贵!他这是想干什么?把排污管接到我院子里来了?这算怎么回事!
老钱,大名钱富贵,平时碰面,也就是点个头,偶尔闲扯两句天气的交情,算不上多熟,但也算相安无事。
他这操作,我真是一万个没想到,也太下作了!
我压着蹭蹭往上冒的火气,拍了拍手上的泥,又扯过旁边的水管,胡乱冲了冲手上的污渍。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找他问清楚!
我直接走到老钱家门前,抬手敲门。
敲了得有五六分钟,里面才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
他老婆慢腾腾地来开门,只拉开一条缝,懒洋洋地问:
“啥事啊,张叔?”
我脸色不怎么好看:“小钱在家吗?我院子里有点事,想跟他商量下。”
“老钱没在,出去忙了。你有事跟我说一样的。”
她身子堵在门口,丝毫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
我侧过身,指了指我家院子的方向:
“我发现我家院子墙根那儿,靠近你家这边,多了一根管子,像是从你家接过来的,还在往外流污水,味道很大,熏得我那边花草都长不好了,你看这事……”
他老婆听完,脸上连点波澜都没有,只是毫无起伏地“哦”了一声,然后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句:
“老钱!张叔说院子里有管子!”
我清楚地听见屋里传来钱富贵那带着明显不耐烦和睡意的粗嗓门:
“知道了!跟他说知道了!一点小事啰嗦什么!”
他老婆转回头,对着我,照本宣科:“他说知道了。”
然后,根本不等我再说话,“哐当”一声,异常干脆利落,直接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顿时有些窝火。
这态度,明摆着是敷衍,是根本没把我当回事,是吃定了我拿他没办法!
但转念一想,毕竟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真撕破脸皮,以后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憋着这口几乎要炸开的闷气,脚步沉重地又回了家。
心里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指望他能有点起码的公德心。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我惦记着那根管子,几乎是一夜没睡踏实,赶紧披上衣服去院子查看。
这一看,差点没把我气得背过气去!
昨天那根暗红色的细软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更粗、更扎眼的,直径能有小孩胳膊那么粗的白色硬管,从那个被暴力扩大的墙洞里,粗暴地塞了过来!
管子口,此刻正“汩汩”地、一刻不停地往外冒着灰黑色、粘稠稠的生活污水,水量比昨天那细管滴漏大了何止十倍!
污水带着厚厚的、灰白色的泡沫和一些难以名状的、细碎的厨余杂质,迅速在我家院子东头那片我精心打理、寄予厚望的花草下蔓延、渗透。
刺鼻的、令人作呕的臭味笼罩在那片区域,让人无法靠近。
我那些刚刚展露花苞的月季、栀子花的根部,眼看就要被这毒水泡烂、烧坏了!
理论?哪还来得及理论!
再不赶紧处理,我这院子就真成了他老钱家的化粪池了!
我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转身冲回屋里,翻出干活的雨鞋、橡胶手套、铁锹和平时接水用的大塑料水桶。
我先试着用铁锹,想在污水蔓延的区域挖几条浅沟,看能不能把这股脏水引到院子角落的排水口去。
但那水又粘又稠,里面混着油脂和杂物,根本引不动,铁锹铲上去都费劲。
没办法,只能用桶舀!
我弯下腰,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费力地将漂浮着污物的积水,一瓢一瓢地舀进塑料桶里,装满一桶,就咬着牙提起来,提到马路对面的公共排水沟倒掉。
污水很沉,不时溅起来,落到我的雨鞋上、裤腿上,甚至脸上,那股难以形容的臭味。
就这么重复着舀水、提水、倒水的动作,从清晨一直干到日头升到头顶,又渐渐偏西。
汗水早就湿透了衣背,腰像是要断了一样,又酸又胀,两条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直到天色擦黑,才勉强把表面的积水清理掉,但脚下的泥土,早已经吸饱了污水,变得又黑又臭,湿漉漉、黏糊糊的,踩上去吧唧作响。
我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屋檐下的石头台阶上。
看着眼前这片狼藉不堪、臭气弥漫的院子,看着那些在污水中挣扎、原本生机勃勃此刻却奄奄一息的花草,心里头那股无名的怒火,渐渐被委屈和无力感取代。
晚上,连做饭的力气都没了,胡乱用热水泡了碗剩饭,扒拉了几口,却味同嚼蜡。
放下碗筷,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今晚,必须再去找他!这次,必须有个说法!
02
那天晚上,我几乎是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再次敲响了钱富贵家的门。
这次,我没那么多耐心了,敲门声又重又急。
门猛地被拉开,钱富贵站在门口,光着膀子,只穿了条大裤衩,嘴里叼着烟,一脸被打扰的不爽。
“老张,有完没完?大晚上的,敲魂呐?”
他吐着烟圈,浑浊的烟气喷到我脸上。
我指着身后院子方向,强压着想一拳砸在他那张胖脸上的冲动:
“钱富贵!你睁大眼睛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昨天是细管子,今天换这么粗的管子往我院子里排污?我那院子还能要吗?我收拾了一整天,差点累死!”
钱富贵把烟头随手扔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用拖鞋底碾灭,皮笑肉不笑地说:
“哦,你说那管子啊。没办法,我家下水道堵得厉害,总得找个地方通一下吧?怎么,排你院子里不行啊?你家院子是金銮殿啊,铺了金砖还是种了仙草?还不能排点水了?”
他这混账逻辑把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是排点水吗?你这是排污!生活污水!又臭又脏!我这院子还种不种东西了?还住不住人了?你讲不讲道理!”
“嚷什么嚷什么?”钱富贵把脸一沉,声音陡然拔高,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子上。“怎么就不能排了?水流到哪算哪,老子爱怎么排怎么排!你管得着吗?我告诉你张志豪,这管子你就给我好好留着,不许动!敢动一下试试看!我看你是老了闲得慌,骨头痒了是吧?”
他唾沫星子横飞,一脸的蛮横和不屑:
“我觉得我没违法!你爱怎么打理你那破院子是你的事,老子排老子的水,咱们互不干涉!听懂没?再来啰嗦,别怪我不客气!”
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胖脸,听着他赤裸裸的威胁和挑衅,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死死的。
活了六十多年,跟谁我都和和气气,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泼皮无赖!
跟这种人吵架,纯粹是浪费口水,降低自己的档次,而且他身强力壮,真动起手来,我肯定吃亏。
我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浑浊又带着戾气的眼睛,看了足有十几秒钟,把冲到喉咙口的骂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跟他说不通,没必要再浪费口舌。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口气,直接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家院子,把门关上。
身后,还能清晰地听见他得意的叫嚷:
“怕了吧?早该这样!老实待着吧你!破院子当个宝,哼!”
关门的那一刻,院子里弥漫的臭味再次包裹了我,比之前更浓烈了。
那一晚,我几乎没合眼。
不是害怕,是气的,气血翻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也是愁的,看着窗外朦胧月色下那片狼藉的院子,心里堵得慌。
跟钱富贵这种滚刀肉硬碰硬,肯定不行。
他摆明了就是要耍横,我一个退休老头,跟他拼力气拼狠劲,占不到半点便宜,说不定还要吃大亏,到时候儿子女儿担心,更是麻烦。
我们这老小区,所谓的物业就是社区代管的一个办公室,就一个王经理带着两个临时工,平时收个垃圾费、通个公共下水道都磨磨唧唧,形同虚设。
但眼下,似乎也只有这条路可以试试了,哪怕只是尽个人事,听天命。
第二天,我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找到了设在小区活动室旁边的物业办公室。
王经理此时正端着个保温杯看报纸,听我皱着眉头说完情况,他也是一脸为难。
“张师傅,唉,不是我们不处理。”
他叹了口气,“钱富贵那人……你也知道,不太好说话。我们之前因为他家空调外机乱装、装修垃圾乱堆、晚上音响开太大扰民的事找过他几次。
每次都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好好好,改改改’,回头该咋样还咋样,我们也不能天天盯着他啊。”
我心里凉了半截,但还是恳求道:
“王经理,这次不一样啊!他这直接往我院子里排污,这是侵害相邻权了!严重影响我生活了,院子都没法待了。你们好歹去说说,尽到物业的责任,行不行?总要有个态度吧?”
王经理磨不过我,也可能觉得这事确实有点过分,终于勉强答应下午带个人一起去看看。
下午三点多,王经理带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保安,跟我一起到了钱富贵家。
这次,钱富贵倒是在家,估计是王经理提前打了电话。
他开了门,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穿着背心拖鞋,嘴里叼着烟。
“哟,王经理,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还带着保镖?”
他嬉皮笑脸地说,眼神扫过那个小保安,带着明显的嘲弄。
王经理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带着点讨好:
“钱老板,你看,打扰了。是这样,张师傅反映您家这根排污管,接到他家院子里了,这影响确实不好,味道也大,你看能不能想个办法,改个道?或者想办法把你家下水道通一通?”
“改道?往哪改?”钱富贵眼睛一瞪,笑容瞬间收起。
“我家下水道就是堵死了,通不开!不往他院里排,往你物业办公室排啊?你们给我解决下水道问题?你们出钱给我重新铺管道?”
王经理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钱老板,话不能这么说,总得有解决办法……这邻里之间……”
“这就是解决办法!”钱富贵打断王经理,语气强硬,。
“我就排这儿了!你们谁来说都没用!物业怎么了?物业还能管我家拉屎撒尿啊?有本事你们给我通下水道去!通好了我立马改!通不好,就别在这儿放闲屁!”
说完,他根本不给我们再说话的机会,又是“哐当”一声,用力把门甩上。
我们三个被晾在门外,王经理一脸尴尬和无奈,那个小保安更是低着头,不敢吭声。
王经理转过身,对我摊摊手,苦着脸:
“张师傅,你看这……我们也没执法权,他这样,我们实在没办法。要不您再想想其他辙?或者,找找社区?”
最后一丝借助外力的希望,彻底瘪了。
我心里一片冰凉,谢过王经理,我慢慢往家走。
回到家,看着墙角那根白色的、依旧在“汩汩”流淌污水的管子。
看着院子里被污染得发黑、散发着恶臭的土地,看着那些原本生机盎然、此刻却叶片开始枯黄卷曲的花草,一种无力的愤怒感和深深的悲哀包裹着我。
我坐在书房那把旧藤椅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我猛地站起身,来到在书房里。
目光扫过书架上那几本各种植物图鉴的旧书,是当初我养花花草草的时候去买的。
突然,一本绿色封皮的《常见水生植物图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把它抽出来,拂去灰尘,快速地翻动着。
芦苇、水葫芦、菖蒲……我的目光在“菖蒲”那一页停住了。
上面写着:多年生草本,性强健,耐寒,喜水湿环境,尤其适合岸边、沼泽地生长,对土壤要求不严,适应性强……
喜水湿!耐污!适应性强!
这几个字像火星,瞬间让我有了想法。
你不是拼命往我这儿排污吗?行!我不仅不拦着,我还“帮你”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