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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我们常常看到这样的景象:真正创造价值的人沉默寡言，而善于表演的人却站在聚光灯下。680元与8800元的红包，不仅是数字的差距，更是一个公司价值观的真实写照。
当一个组织开始用错误的标准衡量人的价值，当马屁精取代实干家成为榜样，崩塌便已是注定的结局。
这不是一个复仇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坚守的故事。林默没有选择大闹一场，也没有选择同流合污，他只是用最沉默的方式，让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沉默，有时候是最锋利的武器。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公司年会如期在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举行。
林默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台上张灯结彩的舞台，听着音响里震耳欲聋的音乐，感觉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今年三十二岁，在这家工业设备销售公司已经工作了整整五年。五年里，他从一个懵懂的新人，成长为能独立处理复杂技术问题的资深销售。
“各位同仁，各位兄弟姐妹们!”王经理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来，带着那种特有的激昂腔调，“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咱们公司今年的业绩，再创新高!这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林默机械地拍了两下手，目光落在台上那个西装革履、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身上。王经理四十五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永远保持着那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今年啊，咱们部门特别要表扬一个人。”王经理话锋一转，声音更加高昂了，“这个人，敢打敢拼，业绩突出，单月签单记录一破再破，是咱们公司当之无愧的销冠!她就是------赵倩!”
聚光灯刷地打在第三排正中的位置。赵倩站了起来，一身红色连衣裙，画着精致的妆容，笑容灿烂地向四周挥手致意。掌声这次热烈了许多，还夹杂着口哨声。
二十八岁的赵倩来公司只有一年半，但她的上升速度堪称火箭。林默看着她走上台去，接过王经理手中的水晶奖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感谢公司，感谢王经理的栽培......”赵倩的获奖感言说得流畅而得体，每句话都恰到好处地击中王经理的心窝。林默注意到，王经理听得眉飞色舞，不时点头赞许。
表彰环节结束，终于到了众人最期待的年终奖发放。
王经理亲自走下台，开始给每个员工发红包。这是公司的传统，年终奖用红包的形式发放，增加点“仪式感”。林默看着王经理从第一排开始，每发一个红包都要说几句勉励的话，脸上堆满笑容。
终于，王经理走到了赵倩面前。他拿出一个明显比其他红包都厚实的信封，双手递给赵倩:“小赵啊，这是你应得的!明年继续加油，公司不会亏待你!”
赵倩接过红包，表情惊喜而谦虚:“谢谢王经理!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周围的同事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林默坐在角落，默默等待着。他今年的业绩虽然没有赵倩那样“亮眼”，但他维护的几个老客户都是长期稳定的大单，持续给公司带来利润。更重要的是，他解决了无数技术难题，是整个销售部的技术支撑。
王经理终于走到了林默面前。
“小林啊。”王经理的语气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热情，甚至可以说是公式化的，“今年也辛苦了。明年要更主动一些，多学学小赵的干劲。”
他把一个薄薄的红包递给林默，转身就走向了下一个人。
林默接过红包，手指触碰到那薄得可以数清张数的质感，心脏像是被人攥紧了。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默默地把红包塞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
宴会继续进行。觥筹交错中，林默听到旁边传来赵倩的声音。她正和几个同事聊天，故作神秘地说:“你们猜猜我的红包有多少?”
“至少五千吧?”有人猜测。
赵倩笑着摇头，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字:“八千八!”
“哇!”“真的假的?”“我的天!”
周围爆发出一阵惊呼。林默感觉空气突然变得稀薄起来。他装作去洗手间，离开了宴会厅。
洗手间的镜子前，林默看着自己的脸------有些苍白，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这是长期熬夜加班留下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
打开。
六张红色的钞票，一张绿色的钞票。
六百八十元。
林默盯着这些钱，脑海中闪过一幕幕画面:
今年三月，为了攻克“恒丰机械”的技术难题，他陪着工程部的小王连续加班了一个星期，最终设计出了完美的解决方案，客户当场拍板续签了三年合约;
六月，老客户“中天实业”的生产线出现故障，林默接到电话后，连夜驱车三百公里赶到现场，在车间里待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直到问题彻底解决;
九月，“鑫科实业”的项目，那是他跟进了整整半年的大单，从第一次拜访到技术方案的无数次修改，每一个细节都是他亲自敲定的。可就在临门一脚时，王经理说“需要更高层面的沟通”，让赵倩陪同前往。最后合同签了，功劳却算在了赵倩头上;
十一月，他为了帮新客户“宏达重工”做前期技术评估，连续两个周末都泡在他们的工厂里......
而赵倩呢?
赵倩总是在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在王经理办公室门口，“王经理早上好!”;赵倩的客户都是那种技术门槛低、决策人单一的“快单”，签得快，出问题也快;赵倩最擅长的是做PPT，把任何一个小单子都能包装成“战略级突破”;赵倩每天晚上都要给王经理发微信汇报工作，即使没什么可汇报的，也要说上几句......
680。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林默所有的期待和幻想。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有同事进来了。林默迅速把钱塞回红包，塞回口袋，打开水龙头胡乱洗了把脸。
回到宴会厅时，晚宴已经进入了自由交流环节。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气氛热烈。林默走回自己的座位，倒了一杯白酒，一口喝干。
“林哥!”赵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默转过身，看到赵倩端着香槟杯走了过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林哥，今天看你好像不太开心?”赵倩的声音里带着关切，但林默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是不是年终奖有什么误会?你可是老员工了，公司肯定不会亏待你的。明年加油哦!”
这句“明年加油”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耳光。
林默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待他的反应。周围有几个同事也投来了目光------有同情的，有疑惑的，还有幸灾乐祸的。
林默的脸色由白转青，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良久，他的表情归于平静。
“谢谢关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拿起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干。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刺激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林默站起身，拿起外套，向门口走去。
“林默，这么早就走啊?”有同事喊了一声。
“嗯，有点不舒服。”林默头也不回地说。
他走出宴会厅，走过灯火辉煌的酒店大堂，走进寒冷的冬夜。身后，宴会厅里传来欢笑声和音乐声，热闹而喧嚣。
这热闹，与他无关。
林默站在路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冷空气中袅袅上升，很快就消散了。他想起了五年前，自己刚入职时的情景。那时候他对这份工作充满热情，以为只要努力，就一定会得到认可。
现在看来，真是可笑。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微信朋友圈。好几个同事已经发了年会的照片，配文都是“感恩公司”“感谢团队”之类的话。赵倩也发了，她晒出了手中的水晶奖杯，配文是:“不忘初心，砥砺前行!感谢王经理的信任和栽培!”
点赞和评论已经有几十条了。
林默关掉手机屏幕，深吸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能干的永远不如会说的。
这句话，他以前不信。
现在，他信了。
林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晕。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回着过去一年的种种画面，像是电影回放一样，一幕一幕，清晰得刺眼。
三个月前，九月。
那是“鑫科实业”项目签约的前夕。这个项目林默跟进了整整半年，从最初的市场调研，到技术方案的设计，到无数次的方案修改和客户沟通，每一个环节都是他亲自把关。
鑫科实业是一家中型机械制造企业，他们需要的是一套定制化的工业控制系统。这种项目技术门槛高，需要销售人员对产品有深入的理解，更需要能够站在客户的角度思考问题。
林默第一次去拜访时，带去的不是华丽的PPT，而是一整套详细的现场调研方案。他在鑫科的车间里待了两天，观察他们的生产流程，记录他们的痛点，回来后熬了三个通宵，做出了一份五十页的技术解决方案。
鑫科的技术总监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见过太多“花架子”的销售。但当他看到林默的方案时，眼睛亮了:“小林，你是我见过最专业的销售。这个项目，我们就跟你们合作了。”
从四月到九月，林默来来回回去了鑫科十几次。方案改了八版，每一版都是根据客户的实际反馈进行优化。到了九月初，合同已经基本谈妥，就等着最后签字了。
就在这个时候，王经理突然找到林默。
“小林啊，鑫科这个项目做得不错。”王经理坐在办公椅上，手指敲着桌面，“不过这么大的单子，最后签约的时候，需要更高层面的沟通。我看这样，让小赵陪你一起去，她口才好，善于应酬，能帮你把关系维护好。”
林默当时愣了一下:“王经理，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跟，客户那边也是认我的。现在让小赵去......”
“怎么，你是不愿意配合团队工作?”王经理的语气有些不悦，“小赵是新人，你要多带带她。再说了，这种重要场合，需要会说话的人。你也知道，你不善言辞，万一到时候冷场了怎么办?”
林默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王经理那张不容置疑的脸，最终还是咽下了话。
签约那天，赵倩穿着一身职业套装，化着精致的妆容，全程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她确实很会说话，跟鑫科的领导寒暄得恰到好处，把气氛搞得很热烈。
合同签了，订单金额三百二十万。
一周后的部门总结会上，王经理在PPT上大大地打出“鑫科项目成功签约”几个字。
“这个项目的成功，离不开小赵的出色表现。”王经理笑容满面，“小赵初来乍到，就能独当一面，真是后生可畏啊!尤其是签约现场的沟通和应对，非常专业，给客户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我提议，大家给小赵一个掌声!”
掌声响起。赵倩站起来，略带羞涩地说:“谢谢王经理，谢谢大家。其实这个项目前期林哥也做了很多工作，我只是参与了最后的签约环节......”
这句话说得漂亮，既显得谦虚，又暗示了林默只是做了“前期工作”，而真正的“临门一脚”是她踢进去的。
林默坐在下面，看着台上那两张笑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但他什么也没说。他以为，只要业绩在，只要客户认可，总有一天公司会看到他的价值。
现在想来，真是天真。
还有更早的时候。
赵倩刚入职的时候，林默其实是挺欢迎的。销售部一直缺人手，多一个同事就多一份力量。
赵倩确实很聪明，学东西快，口才也好。但林默很快发现，她的“聪明”用的地方有些不对。
赵倩专挑那种技术门槛低、决策链条短的“快单”。比如一些小型企业的标准化设备采购，不需要太多技术支持，只要价格合适，关系到位，很快就能签下来。这种单子的特点是:签得快，金额看起来也不错，但利润率低，而且客户粘性差，很少有回头客。
但这种单子有个好处------数字漂亮。
每个月的销售报表上，赵倩的签单数量总是最多的。虽然单笔金额不大，但加起来也很可观。王经理最看重的就是这些数字。
林默维护的客户则完全不同。他做的都是技术型长单，客户对产品和服务的要求高，决策周期长，但一旦建立起信任，就是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比如“恒丰机械”，林默服务了三年，每年都会续约，而且订单量逐年上升。这种客户带来的价值，不是简单的数字能体现的。
但在王经理眼里，这些都不重要。他要的是报表好看，是每月例会上能拿出去炫耀的数字。
更让林默无奈的是赵倩在办公室里的“表现”。
每天早上九点，赵倩总是第一个出现在王经理办公室门口。“王经理早上好!今天天气不错呢!”声音甜美，笑容灿烂。
中午吃饭，赵倩总会“恰好”遇到王经理，然后“正好”一起吃个饭，顺便“汇报一下工作”。
下班前，赵倩一定会到王经理办公室“请示明天的工作安排”，即使明天的安排早就确定了。
晚上，赵倩会给王经理发微信汇报当天的工作情况。林默有一次无意中看到王经理的手机屏幕，赵倩发的消息是:“王经理，今天拜访了三个客户，都很有意向!您的指导太重要了，每次听您的话，我都能少走弯路。真希望能一直跟着您学习!”
王经理回复的是一个大拇指表情，加一句:“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这种“早请示晚汇报”的工作方式，让王经理非常受用。他常常在会议上表扬赵倩“沟通意识强”“主动性高”。
相比之下，林默就显得“不合群”了。他不喜欢社交，更不喜欢拍马屁。他认为，业绩和专业能力才是硬道理，其他的都是虚的。每次完成一个项目，他只会简单地向王经理汇报一句“项目完成了”，然后就去忙下一个项目。
王经理对此很不满意。有一次在部门会议上，他不点名地批评:“有些老员工啊，业务能力是有的，但是沟通意识太差。公司是个团队，不能闷头干活，要学会汇报，学会沟通。你做了事情，不说出来，领导怎么知道?客户怎么知道?”
会后，有同事私下跟林默说:“林哥，王经理这是说你呢。你以后多去他办公室坐坐，没事儿聊聊天，他就高兴了。”
林默苦笑:“我不会聊那些没用的。”
“那你就吃亏呗。”同事叹了口气，“现在这年头，会干的不如会说的。”
林默当时还不以为然。他觉得，只要把工作做好，总会得到认可的。
直到那个680元的红包，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躺在床上的林默，看着天花板，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自嘲和苦涩。
五年。他用了五年的时间，才看清了一个最简单的真相:在有些人眼里，你的价值不在于你创造了什么，而在于你表现了什么。
他想起了老客户“恒丰机械”的李总曾经跟他说过的话:“小林，你是我见过最靠谱的销售。跟你合作，我放心。”
可是，这份“放心”在公司内部，值多少钱呢?
680元。
林默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决定。
年会过后的周一，林默照常来到公司。
同事们还在讨论着周五晚上的年会，谁喝多了，谁出了洋相，谁的红包最厚。林默默默地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邮件。
“早啊，林哥。”赵倩路过林默的工位，笑着打招呼。
“早。”林默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赵倩站在那里，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林默专注在电脑屏幕上的样子，最终还是走开了。
上午十点，王经理召开部门例会。
“新的一年，新的起点。”王经理站在会议室前面，意气风发，“今年的目标是在去年的基础上增长30%。我相信，只要大家团结一心，这个目标一定能实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我们的老员工，要起到带头作用。不能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要有危机意识，要有拼搏精神。”
这话说得很重，林默听出了言外之意。但他只是平静地记着笔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会后，有同事小声问林默:“林哥，王经理这是在敲打你啊?”
“可能吧。”林默淡淡地说。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林默反问。
同事叹了口气，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默的工作状态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主动加班了。以前，只要项目有需要，他可以通宵达旦地干。现在，到了下班时间，他准时收拾东西走人。
他不再主动承担额外的技术支持工作了。以前，其他同事遇到技术难题，他总是热心帮忙。现在，如果不是分内的事，他会礼貌地说“我这边也挺忙的”。
他不再频繁地去拜访客户了。那些需要长期维护的老客户，他开始减少拜访频率，更多的是通过电话和邮件沟通。
最关键的是，他开始整理自己的客户资料。
林默有个习惯，就是会把每个客户的详细信息记录下来:公司背景、关键决策人、技术需求、沟通记录、售后问题......这些资料，有些在公司的CRM系统里，但更详细的内容，都在他自己的笔记本里。
现在，他把这些笔记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一条一条地整理。他把最核心的五个客户------恒丰机械、中天实业、宏达重工、鑫科实业、泰和集团------的所有资料，做了一份详细的备份。
这五个客户，是林默这五年来精心维护的成果。他们给公司带来的不仅是订单，更是稳定的现金流和良好的口碑。
周三晚上，林默约了恒丰机械的李总吃饭。
李总五十出头，是个实在人，跟林默合作了三年，关系很好。
“小林，最近怎么样?”李总举起酒杯。
“还行。”林默笑了笑，跟李总碰了一杯。
“听说你们公司年会上评了销冠?有你吗?”李总问。
林默摇了摇头:“没有，是另一个同事。”
“不应该啊。”李总皱眉，“你的专业能力我是知道的，我们这三年的合作，多亏了你。你们领导眼瞎了?”
林默苦笑:“李总，你也知道，很多时候，不是能力的问题。”
李总听出了弦外之音，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还没有明确的打算。”林默诚实地说，“但是李总，我想跟您说句实话。咱们这三年的合作，我很珍惜。不管以后我在哪里，咱们这份信任，我希望能一直保持。”
李总看着林默，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是想......”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能等到最后再说。”林默认真地说，“李总，我把话说清楚。恒丰的项目，从技术方案到售后服务，所有的细节我都清楚。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那家公司了，这些东西可能就断了。我不希望因为公司内部的问题，影响到您的项目。”
李总沉思了片刻，端起酒杯:“小林，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李某人看人，从来不看他在哪家公司，只看他这个人靠不靠谱。你靠谱，那咱们就继续合作。”
两人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接下来的两周，林默陆续约见了其他几个核心客户。每一次，他都用类似的方式，巩固了自己和客户之间的私人信任关系。
这些客户，本来就是冲着林默的专业和服务来的。现在林默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他们也都心照不宣地理解了。
中天实业的王总说:“小林，我们合作这么久，我认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背后的公司。”
宏达重工的赵总说:“放心，有什么情况你及时跟我说，我们会等你的消息。”
这些话，林默都记在心里。
与此同时，公司里的氛围却越来越热烈。
赵倩在王经理的支持下，签了两个新单。一个是一家小型塑料厂的标准设备采购，合同金额八十万;另一个是一家贸易公司的办公自动化系统，合同金额一百二十万。
虽然这两个项目的技术含量不高，利润率也一般，但数字摆在那里，确实很漂亮。
王经理在周会上大加赞扬:“看看小赵，这才叫高效!新年才开始半个月，就签了两个单子!这种工作态度，值得大家学习!”
赵倩站起来，谦虚地说:“谢谢王经理。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会继续努力的。”
林默坐在会议室的角落，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会后，有同事私下跟林默说:“林哥，你不觉得那两个单子有问题吗?那个塑料厂，我听说他们的资金链很紧张，首付只给了20%。那个贸易公司更离谱，要求三个月试用期，试用期内可以随时退货。这种条件，售后要出大问题的。”
林默淡淡地说:“那是公司的事，不是我的事。”
“可是到时候出了问题，还不是要你来擦屁股?”同事有些愤愤不平。
“那要看我还在不在公司了。”林默说完这句话，站起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同事愣在原地，咀嚼着这句话的意思。
王经理对林默的态度也越来越不满。在他看来，林默是在“闹情绪”，是因为年终奖的事情心里不平衡。
又一次周会上，王经理不点名地批评:“有些老员工啊，要摆正心态。公司是凭业绩说话的地方，不是养老院。你做出成绩，公司自然会认可你。如果做不出成绩，就不要有惰性思想，不要倚老卖老。”
这话说得很重，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说林默。
林默抬起头，平静地看了王经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这种平静，反而让王经理更加恼火。
会后，王经理把林默叫到了办公室。
“林默，你最近是怎么回事?”王经理坐在办公椅上，语气严厉，“工作态度明显有问题。你是不是对年终奖有意见?”
“没有。”林默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那你这是什么态度?”王经理拍了拍桌子，“以前你不是挺积极的吗?现在怎么一到下班时间就走?客户也不怎么去拜访了?”
“王经理，我该做的工作都做了。”林默说，“我手头的客户都在正常维护，项目也在按计划推进。”
“正常维护?按计划推进?”王经理冷笑一声，“小赵来公司才一年多，业绩就超过你了。你不觉得惭愧吗?”
林默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林默。”王经理的语气更加严厉了，“公司不养闲人。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提出来。但如果你就这么消极怠工，公司的制度不是吃素的。”
“我明白了。”林默站起身，“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看着林默离开的背影，王经理气得摔了桌上的笔。他觉得林默这是在跟他较劲，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但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林默已经不在乎了。
一个不在乎的人，是不会跟你较劲的。他只会默默地准备离开。
春节前的最后一周，林默完成了最后的准备工作。
他把那五个核心客户的所有资料，从公司的CRM系统里导出了一份完整的备份。这些资料包括:客户的详细联系方式、历史订单记录、技术方案、沟通记录、售后问题及解决方案......
这些数据，有些是他自己记录的，有些是从系统里提取的。他知道，一旦他离开公司，这些客户的服务就会出现断层。因为除了他，没有人真正了解这些客户的需求和习惯。
他还写了一份详细的技术文档，把自己这五年来积累的技术经验和解决方案，整理成了一本厚厚的手册。这不是为了公司，而是为了他自己将来的事业。
除夕前三天，公司放假了。林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关掉电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工作了五年的办公室。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熟悉的桌椅上。他想起了五年前刚来这里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个充满干劲的年轻人，对未来充满期待。
现在，那个年轻人已经不在了。
林默走出办公室，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按下一楼。
电梯门缓缓关闭，隔断了他和这个办公室之间的最后联系。
春节假期，林默很平静。他没有像往年那样给客户发拜年短信，也没有在朋友圈发什么动态。他只是在家里，陪父母吃了顿团圆饭，然后一个人在书房里，规划着自己的未来。
他查阅了很多资料，研究了工业技术咨询服务的市场前景，计算了创业需要的资金，思考了可能遇到的困难。
大年初三，林默收到了一条意外的消息。
是公司副总老陈发来的:“小林，初八上班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老陈今年五十五岁，再过一年就要退休了。他是公司的元老，德高望重，平时不怎么管具体业务，但在公司里说话很有分量。
林默想了想，回复:“好的，老陈总。”
他隐约猜到，老陈可能看出了什么。但无论如何，该来的总会来。
春节假期结束，公司在初八正式开工。
一大早，办公室里就热闹起来。同事们互相拜年，交换着假期的见闻。赵倩穿着一身新买的职业套装，容光焕发，在办公室里跟每个人都打招呼。
“王经理，新年快乐!祝您新的一年事业更上一层楼!”
王经理笑容满面:“小赵也是，新年第一天就这么有精气神，不错不错!”
林默默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开始查看邮件。假期里积累了不少邮件，大多是客户的例行问候和一些技术咨询。
上午十点，林默的手机响了。是老陈的秘书打来的:“林默，老陈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好的，马上到。”
林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老陈的办公室。路过销售部的时候，他注意到王经理正在跟赵倩讨论什么，两人看起来心情都不错。
老陈的办公室在公司的顶层，窗外可以俯瞰整个城市。林默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
“老陈总，您找我。”林默走进去。
“小林，来，坐。”老陈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坐在了林默对面，“想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白水就行。”
老陈亲自给林默倒了杯水，然后坐下来，看着他:“小林，你在公司多久了?”
“五年。”
“五年了。”老陈感慨地说，“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懂，但肯学，肯钻研。这些年，你的成长我都看在眼里。”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年终奖的事情，我听说了。”老陈直接切入主题，“680块，对吧?”
林默点了点头。
“我看了今年的业绩报表，也了解了你这一年的工作情况。”老陈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小林，你维护的那几个客户，恒丰、中天、宏达，都是公司最优质的客户。他们带来的不仅是订单，更是稳定的现金流。你做的技术支持工作，也是整个销售部的基石。这些，我都清楚。”
林默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么多年，终于有人看到了他的价值。
“但是......”老陈叹了口气，“王经理有他自己的管理方式。他看重的是短期的数字表现，这也不能说完全错。毕竟公司要发展，需要有冲劲。”
“老陈总，您不用替他说话。”林默突然开口，“我明白的。在王经理眼里，我的价值就是680块。而赵倩的价值，是8800块。这是他的评价标准，我尊重。”
老陈看着林默平静的脸，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有最后决定。”林默说，“但老陈总，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公司，不重视真正创造价值的人，只重视会表演的人，这个公司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