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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现实情感 作者:小琅字数:4366更新时间:26/03/02 15:01:19
“强子,你妹妹这可是头胎,婆家那边吵得不可开交,你是当哥的,家里那个三居室空着也是空着,不接过来谁接?”婆婆的大嗓门即使没开免提,我在厨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李强握着电话,眼神往厨房这边瞟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却又带着某种一家之主的笃定:“妈,您放心带小梅来。林夏她是通情达理的人,又是老师,这点觉悟肯定有。家里房间我都收拾好了,你们明天就动身。”
挂了电话,李强走进厨房,还没等我开口,他先堆起一脸讨好的笑,手里却递过来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购物清单:“老婆,妈和小梅明天到。这是妈让买的月子用品,你今晚受受累,去超市置办一下。都是一家人,千万别给我掉链子。”
我关上水龙头,甚至没有擦干手上的水珠,静静地看着那张清单,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他看不懂的弧度。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我们这间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里,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李强把那张购物清单塞进我手里时,手指触碰到我冰凉的掌心,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他大概以为我是因为生气体温才这么低,其实不是,我是心寒。心寒到极点,身体反而会生出一种奇异的冷静,就像是大雪封山前的宁静,连愤怒都懒得宣泄。
我叫林夏,是一名高中语文老师。李强是我的丈夫,在一家国企做技术员。我们在外人眼里是标准的模范夫妻:工作体面,有房有车,没有不良嗜好。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件华丽的袍子下面,早就爬满了名为“理所当然”的虱子。
这套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是父母掏空了大半辈子积蓄支持的,房贷是我每个月雷打不动用工资还的。李强家在农村,当年结婚时,婆婆拉着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家里供出个大学生不容易,底下还有个妹妹要读书,实在拿不出彩礼。我那时年轻,满脑子都是有情饮水饱,不仅免了彩礼,还包揽了装修和家电。
这五年,我以为我的付出能换来尊重,没想到换来的却是无休止的索取。
“你怎么不说话?”李强见我捏着清单发愣,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小梅虽然嫁出去了,但现在她婆家那边闹矛盾,弟妹不管她,她老公又是个窝囊废。咱们不帮一把,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在月子里受气?林夏,你平时教学生要仁爱,怎么到自己家里人身上就这么冷血?”
又是这句话。道德绑架这一套,李强用得炉火纯青。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上。这张脸曾让我心动,如今却只觉得油腻和陌生。我把清单折了两下,放进围裙口袋里,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我没说不买。只是家里次卧堆满了你的书和杂物,客房又太小,妈和小梅来了住哪儿?”
李强松了一口气,大概是觉得我妥协了,脸上立刻浮现出胜利者的笑容:“这好办!我想过了,主卧大,采光好,还有独立卫生间,方便小梅坐月子。咱们俩搬到次卧去挤挤,反正就一个月,克服一下嘛。”
主卧。我的主卧。
那张两米二的大床是我特意挑的乳胶垫,为了缓解我长期站讲台带来的腰肌劳损。那是我的私人领地,是我在这场令人疲惫的婚姻里最后的避难所。现在,他一句话,就要把我的避难所拱手让人。
“你是说,让我把主卧腾出来,给你妹妹坐月子?”我确认了一遍。
“哎呀,小梅刚生完孩子,身体虚,见不得风,主卧那个飘窗密封性最好。再说了,妈要照顾她,肯定得跟她睡一张床。咱俩在主卧,妈进进出出的多不方便。”李强说得头头是道,好像这个安排是天经地义的真理,“林夏,你别这么小气,那是我亲妹妹,也就是你亲妹妹。”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大吵大闹。按照以往的剧本,我会据理力争,然后他会摔门而去,婆婆会打电话来哭诉我不孝,最后我还是得妥协,还得背上一个“悍妇”的骂名。
但这一次,剧本变了。
因为就在李强走进厨房的前十分钟,我接到了校长的电话。
“林老师,我知道这个决定很难,但你是咱们学校的骨干,英语口语又好。这次援非支教的名额,教育局点名要你去。三年,虽然辛苦,但回来之后职称晋升是板上钉钉的事。而且,那边的津贴补助很可观……你考虑一下,周一给我答复。”
当时我犹豫了。非洲,三年,意味着我要离开熟悉的环境,离开家庭。我本想拒绝,想告诉校长我正准备备孕,想在这个家里再努力一次。
可李强进来了,带着他妹妹要霸占我主卧的消息,带着那张写满了“土鸡十只、鲫鱼五条、进口奶粉”的清单进来了。
那一刻,我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行。”我听见自己说,“我这就去超市买东西,顺便把主卧腾出来。”
李强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喜出望外,甚至走过来想抱我:“老婆,我就知道你最识大体!你放心,等小梅出了月子,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侧身避开了他的拥抱,解下围裙:“我去买东西。”
那晚的超市人很多。我推着购物车,机械地拿着清单上的东西。最好的排骨,最贵的土鸡蛋,进口的婴儿洗护套装。路过行李箱专区时,我停下了脚步。
我挑了一个最大号的黑色行李箱,耐磨,防水,抗摔。
李强看到我提回来的大包小包,还有那个突兀的行李箱时,随口问了一句:“买箱子干嘛?家里不是有两个吗?”
“那个拉杆坏了,商场打折,顺手买个新的备用。”我面不改色地撒谎。
这一夜,我把主卧里的东西一点点搬出来。我的护肤品、我的睡衣、我的书。李强在旁边玩手机,偶尔搭把手,嘴里还哼着小曲,显然心情极好。看着空荡荡的主卧,我心里竟然有一种断舍离的快感。腾空的不仅仅是一个房间,更是我对这段婚姻最后的一点留恋。
第二天中午,婆婆和小姑子李梅到了。
还没进门,那尖锐的婴儿啼哭声就穿透了防盗门。门一开,一股混杂着奶腥味、汗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婆婆手里提着两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自家种的南瓜和活鸡,鸡毛飞得满地都是。李梅抱着孩子,头上裹着厚厚的毛巾,一脸惨白,却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挑剔地皱起了眉。
“嫂子,怎么才开门啊?风这么大,吹着我没什么,吹着我有才怎么办?”“有才”是她刚给儿子起的小名,说是希望能成才。
我侧身让她们进来,没接话。
李强赶紧接过孩子,像捧着个宝贝:“快进屋,快进屋!主卧都收拾好了,空调早就开到了二十六度。”
婆婆连鞋都没换,直接踩着我的实木地板冲进了主卧,把那两个沾满泥土的编织袋往我那张两万块买的真皮床尾凳上一扔。
“哎哟,还是城里房子舒服。”婆婆一屁股坐在床上,用力颠了颠,“软乎!小梅,快来躺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地板上的泥脚印,看着那只在编织袋里探头探脑随时可能拉屎的活鸡,呼吸微微一滞。
“妈,这鸡……”我刚开口。
婆婆立刻瞪圆了眼睛:“这可是正宗土鸡!给你妹补身子的。怎么,嫌脏啊?嫌脏你也别吃!”
“嫂子是城里人,讲究多。”李梅躺在我的床上,舒服地叹了口气,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刀,“哥,你看嫂子这脸拉得,好像不欢迎我们似的。要不我还是走吧,回那个漏风的破屋算了。”
“胡说什么呢!”李强一边给李梅盖被子,一边回头瞪了我一眼,“你嫂子是累的,昨晚收拾屋子到半夜。林夏,还不快去给妈和妹妹倒水?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我转身去了厨房。
水烧开的声音咕噜噜作响,掩盖了客厅里他们一家三口的欢声笑语。他们说着家乡话,聊着亲戚邻里的八卦,规划着孩子的未来。我是这个屋子的主人,却像个误入的外人。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彻底乱了套。
婆婆是个闲不住但也极其固执的人。她坚持尿布比纸尿裤好,于是家里的阳台上、卫生间里,挂满了万国旗一样的尿布,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我那几盆精心养护的兰花,被她随手倒进去的洗尿布水浇得奄奄一息。
李梅则是把“作”字发挥到了极致。
“嫂子,这汤太淡了,没味道,我想吃辣的。”
“嫂子,孩子哭了,你抱一会儿,我腰疼。”
“嫂子,我的衣服得手洗,洗衣机洗不干净,还有细菌。”
我是老师,不是保姆。但我白天要上课,晚上回来还要面对这一地鸡毛。李强呢?他每天下班回来就逗逗外甥,然后躲进次卧打游戏,美其名曰“白天工作累,晚上要休息好才能养家”。
第三天晚上,也就是我要宣布决定的前夜。
我正在书房(现在被临时改成我的备课室)批改作业,婆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林夏啊,”婆婆把碗往我桌上一放,难得地露出一张笑脸,“这是妈特意给你熬的药。”
我警惕地看着那碗东西:“什么药?”
“偏方!这可是我托人从老家求来的。”婆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看你和强子结婚五年了也没个动静,这女人啊,生不出孩子就是最大的罪过。小梅都生了,你这个当嫂子的还不着急?喝了这个,保准你明年抱个大胖小子。”
那股刺鼻的中药味直冲脑门,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妈,我们做过检查,身体没问题,只是暂时不想要。”我冷冷地拒绝。
“什么不想要!就是你有问题!”婆婆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变得刻薄,“强子身体壮得像头牛,能有什么问题?肯定是你以前……哼,谁知道你以前是不是乱吃什么药坏了身子。我告诉你,这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我可不能让我们老李家断了香火!”
说完,她也不管我同不同意,把碗往那一搁,转身出去了,嘴里还嘟囔着:“占着鸡窝不下蛋,白瞎了这么好的房子。”
我盯着那碗药,手指紧紧地攥着红笔,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咔嚓”一声,笔杆在我手里断成了两截。红色的墨水染红了我的手指,像血一样触目惊心。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不仅是提款机、保姆,还是个生育工具。我的尊严,我的职业,我的人格,在“传宗接代”这四个字面前,一文不值。
那一刻,最后的一丝犹豫烟消云散。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保存了两天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校长,我考虑好了。我接受任务,后天出发。”
对方几乎是秒回:“太好了!林老师,手续都给你加急办好了,机票也订好了,明天来学校拿交接材料。”
收起手机,我把那碗药倒进了马桶,看着黑色的液体旋转着消失,我按下了冲水键。哗啦一声,世界清净了。
第二天,周五。
这是李梅入住的第四天,也是我计划离开前的最后一顿晚餐。
为了这顿饭,婆婆特意杀了一只从老家带来的鸡,满屋子都是浓郁的鸡汤味。李强早早下班回来了,甚至还买了一瓶酒,兴致勃勃地说要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李梅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庆祝咱们一家人团聚啊!”李强给我倒了一杯果汁,假惺惺地说,“也庆祝你嫂子这几天辛苦了。林夏,来,多喝点汤。”
餐桌上,婆婆霸占着主位,李梅坐在她旁边,李强坐在我对面。桌子中央那盆鸡汤,两个鸡腿都在李梅碗里,鸡翅膀在婆婆碗里,李强吃着鸡胸肉。留给我的,只有鸡头和鸡屁股,还有大半盆汤。
“林夏啊,”婆婆喝了一口酒,脸上泛着红光,话匣子打开了,“这几天妈看你也挺勤快的,就是这生孩子的事儿,你得抓紧。那药你昨晚喝了吧?喝了就好。以后每天晚上我都给你熬一碗。”
李强在旁边帮腔:“是啊老婆,妈也是为咱们好。你看小梅,孩子多可爱。咱们也生一个,到时候让妈一起带,多省事。”
李梅擦了擦嘴上的油,插嘴道:“嫂子,其实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你看我这月子坐完了,孩子也还小,带回婆家那边环境太差。要不……我就常住这儿吧?反正主卧那么大,我和妈住着正合适。你和哥在次卧挤挤也挺温馨的。等孩子大了要上学,这学区也好。”
听到这话,我放下筷子,清脆的碰撞声让桌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李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梅,居然没有反对,而是试探性地问我:“老婆,我觉得小梅说得也有道理。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一把。再说,房子这么大,多两个人也热闹。”
热闹?
是啊,真热闹。
要把我的房子,变成他们李家的繁衍基地。要把我的血汗钱,变成他们安逸生活的养料。
我环视了一圈这张桌子上的人。婆婆贪婪且霸道,小姑子自私且理所当然,丈夫软弱且算计。他们是一家人,紧紧抱团的一家人。而我,不过是这个家里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等砖碎了,也就扔了。
我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与这个油腻的餐桌格格不入。
“热闹挺好的。”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这个家,这么喜欢安排我的生活,那我也通知大家一个好消息。”
李强眼睛一亮:“什么好消息?是不是你怀上了?”
婆婆和李梅也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站起身,走到客厅的角落,拉出了那个早就收拾好的黑色行李箱,推到了餐桌旁。
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公,”我看着李强,脸上露出了结婚五年来最灿烂、最轻松的笑容,“正如你所愿,我确实很有‘觉悟’。所以,为了不打扰小梅坐月子,也不打扰你们一家人团聚,我向学校申请了去非洲支教。”
“去……去哪?”李强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
“非洲。坦桑尼亚。”我字正腔圆地吐出这几个字,“手续办完了,机票是后天的。但我看家里这么挤,我今晚就去学校宿舍住,给你们腾地方。”
“多少年?”李强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