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类别:
古代
作者:
小琅字数:4536更新时间:26/03/03 11:02:39
城楼的风,裹挟着塞北特有的腥膻与干烈,吹得人面皮生疼。林婉那一身原本鲜红似火的嫁衣,早已在连日的奔波与厮杀中变得残破不堪,此刻被高高吊在城门之上,像一面破败的旗帜。
城下,黑压压的军队如铁桶般围困。为首一人,银甲白马,长枪在侧,那张俊美无俦却冷若冰霜的脸,正是她念了三年、怨了三年的夫君——顾言舟。
“顾言舟!你睁眼看看,我是谁!”林婉嘶哑着喉咙,声音被风扯得破碎。
马上的男子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弓,玄铁箭簇泛着幽幽冷光,直指她的心口。他的声音穿透风沙,冷静得让人绝望:“你是林婉。但今日,你更是北戎用来要挟大梁退兵的筹码。”
“所以……你便要杀我?”林婉眼眶干涩,早已流不出泪,只觉得荒谬。
“国门之前,无家无妻。”顾言舟的手指勾住弓弦,寸寸拉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婉儿,莫怪我。”
“崩——”
弓弦震颤的脆响成了林婉耳边最后的轰鸣。那一箭,没入心口,剧痛瞬间炸开。她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绽开的血花,比嫁衣更红。
意识消散前,她只看到顾言舟收弓回马,冷喝一声:“攻城!”
原来,这京城第一贵公子的心,当真是石头做的。
林婉猛地从榻上坐起,大口喘息,胸口那撕裂般的剧痛仍在神经末梢疯狂跳动。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捂心口,触手却是一片温软细腻的丝绸寝衣,而非冰冷的箭簇与黏腻的鲜血。
“姑娘!姑娘这是怎么了?”
外间守夜的大丫鬟翠竹听到动静,慌忙披衣挑帘进来。见林婉满头冷汗、脸色煞白,翠竹吓得手里的烛台都晃了晃,忙搁下东西,快步上前用帕子替她擦拭额角,“可是又被梦魇住了?明日便是大婚的正日子,这般惊悸可不吉利。”
大婚?明日?
林婉僵直着脖颈,目光呆滞地扫过四周。红木雕花的拔步床,案几上摆着的掐丝珐琅香炉正吐着袅袅沉水香,窗棂上贴着崭新的大红喜字。
这里是林府的闺房。
她抓过翠竹的手,指尖冰凉得吓人,声音发颤:“今夕何夕?”
翠竹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扎,柔声哄道:“姑娘睡糊涂了?今日是隆庆五年的三月初八,明日初九,便是您与顾侯世子的大喜之日啊。”
隆庆五年。
林婉身子一软,重重跌回迎枕上。
老天爷竟同她开了这样一个天大的玩笑。她没死,也没去那黄泉地府,而是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她满心欢喜即将嫁给顾言舟的前夜。
上一世,她是京中人人艳羡的林家嫡女,父亲是当朝太傅,门风清贵。她自幼爱慕顾言舟,那个鲜衣怒马、惊才绝艳的京城第一贵公子。为了嫁他,她收敛性子,学做羹汤,费尽心思讨好顾家老夫人,终于求得这门亲事。
可结果呢?
大婚当日,边关告急,他连盖头都没掀,便领兵出征。留她一人在新房独守空闺,这一守就是整整三年。
三年里,她替他侍奉瘫痪在床的祖母,替他打理偌大的侯府,替他挡下族中叔伯的明枪暗箭。她耗尽了林家给的十里红妆,填补侯府的亏空,熬得眼角生了细纹,手上长了薄茧。
最后换来的,却是城门楼上那一支穿心冷箭。
“姑娘,喝口热茶压压惊。”翠竹端来一杯温热的参茶。
林婉接过茶盏,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瓷胎。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驱散了些许骨子里的寒意。她垂眸,看着茶汤中倒映出的那张年轻、饱满、尚未被岁月与哀愁侵蚀的脸庞,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既重活一世,这苦情戏码,她是不愿再演了。
但这婚,还得结。
圣旨已下,两家联姻牵涉朝堂局势,此时悔婚,不仅林家满门遭殃,更会让自己沦为京城笑柄。
既然逃不掉,那便换个活法。
初九,宜嫁娶。
天刚蒙蒙亮,林府上下便沸腾起来。唢呐声穿透院墙,震得树梢上的喜鹊都扑棱着翅膀乱飞。
林婉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全福夫人拿着五色丝线在她脸上绞动开脸。那丝线勒进皮肉的微痛,她竟觉得有些痛快。
“哎哟,瞧瞧这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咱们新娘子今日定能迷得世子爷移不开眼。”全福夫人嘴里说着吉祥话,手脚麻利地替她梳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铜镜中,女子凤冠霞帔,明艳动人。只是一双眼眸,深不见底,毫无新嫁娘该有的羞涩与期待。
母亲林夫人进来时,眼圈是红的。她拉着林婉的手,细细叮嘱:“婉儿,顾家门第高,规矩大。顾世子性子冷清,你过门后,需得事事小心,多顺着他些。夫妻之道,在于……”
“娘。”林婉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女儿省得。夫妻之道,在于相敬如宾,互不干涉。”
林夫人一愣,总觉得女儿今日有些不同,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当她是紧张。
吉时已到。
顾家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一百二十八抬聘礼曾惊动了半个京城,而林家的陪嫁更是只多不少。十里红妆,铺满了长街,不知羡煞了多少旁人。
林婉盖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被喜娘搀扶着上了花轿。轿帘落下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她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
上一世,她在轿子里紧张得手心出汗,一遍遍整理衣摆,生怕哪里不妥。而此刻,她只想睡觉。昨夜思虑太重,几乎一夜未眠。
轿子颠簸了许久,终于停下。
踢轿门,跨火盆,过马鞍。
林婉如提线木偶般走完了一套繁琐的流程。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她看见一双绣着云纹的黑色官靴。那是顾言舟的脚。
拜天地时,她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如玉石相击,听不出半分喜悦,也听不出半分厌恶,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林婉弯腰的一瞬,心中冷嗤:顾言舟,这一拜,算我祭奠上一世死在你箭下的亡魂。
送入洞房后,喧闹声渐渐远去。新房内龙凤花烛噼啪作响,照得满室通红。
按照规矩,新郎需在前厅敬酒,稍晚才会回房掀盖头。上一世,林婉枯坐了两个时辰,等来的却是他一身戎装推门而入,匆匆留下一句“等我回来”,便绝尘而去。
这一次,她没有端坐等待。
待喜娘和丫鬟们退到外间候着,林婉径直抬手,自己掀了盖头。
“姑娘……不,少夫人,这不合规矩!”翠竹在外间听到动静,探头进来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无妨。”林婉走到桌边,取了一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吃着,“这一天滴水未进,饿坏了。”
“可世子爷还没……”
“他没那么快回来。”林婉淡淡道,甚至自顾自倒了一杯合卺酒喝下,“也没那么在乎这些虚礼。”
翠竹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家姑娘自从昨夜惊醒后,就像变了个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翠竹慌忙要帮林婉盖回盖头,林婉却摆摆手制止了。她端坐在床沿,目光清明地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
顾言舟一身大红喜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贵之气。
见到并未盖着盖头的林婉,顾言舟的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口古井无波的模样。
“你倒是自在。”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林婉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夫君安好。”
顾言舟看着她。记忆中,这位太傅千金总是跟在他身后,目光热切得让他有些不适。可今日,她站在那里,神色从容,眼底一片清冷,竟让他感到几分陌生。
“边关急报,北戎扣边。”顾言舟没有废话,直奔主题,“圣上命我即刻领兵出征。军情紧急,这便要走。”
若是上一世,林婉此刻早已泪眼婆娑,拉着他的衣袖苦苦哀求,或是问他归期。
但此刻,林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顾言舟眉头微蹙,似是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你不问我去多久?”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林婉走到案前,拿起早已备好的那把原本挂在墙上的佩剑,双手递给他,“既然嫁入侯府,便是顾家妇。夫君为国尽忠,妾身为夫君守好这个家便是。”
顾言舟接过佩剑,指尖无意触碰到林婉的手背。她的手温热干燥,稳得很,没有一丝颤抖。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看懂过这个女人。
“家中……”顾言舟迟疑片刻,“祖母身子不好,母亲性子软弱,族中事务繁杂,需你多费心。”
“分内之事。”林婉回答得滴水不漏。
顾言舟沉默了。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安抚之词,此刻竟无处可用。他转身欲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来:“婉儿,等我回来。”
林婉站在红烛影里,一身嫁衣如火,脸上却带着疏离的笑意:“好,我等你。”
等你回来,再次将我射杀于城门之下吗?
顾言舟走了。这一夜,洞房花烛,新郎远赴沙场,新娘独守空房。
侯府上下人心惶惶,老夫人听闻孙子新婚之夜便出征,急火攻心昏了过去。二房三房的婶娘们表面抹泪,暗地里却在盘算着大房没了主心骨,该如何瓜分中馈之权。
林婉卸下沉重的凤冠,洗去铅华。
“翠竹,”她看着铜镜中素净的脸,轻声道,“把我的嫁妆单子拿来。另外,传话给管家,明日卯时,我要见各房管事。”
翠竹一愣:“少夫人,明日……明日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而且您刚过门,不需要休息吗?”
“休息?”林婉冷笑一声,拿起剪刀,剪断了那一对正在燃烧的红烛烛芯,屋内瞬间暗了下来,“从今夜起,这就不是什么侯府,而是咱们的战场。”
上一世她为了贤良名声,处处忍让,结果被人当软柿子捏。这一次,她要将这侯府的权柄,牢牢握在手里。不是为了顾言舟,是为了她自己能在这乱世中,活得像个人样。
顾言舟走后的第三天,侯府的风向就有些不对了。
老夫人中风瘫痪在床,口不能言。顾夫人——也就是林婉的婆婆,是个吃斋念佛、不管俗事的性子,遇事只会哭。
二房的婶娘王氏,仗着自己娘家是皇商,平日里就掌管着府里的采买,油水丰厚。如今见顾言舟走了,大房只剩下一群孤儿寡母,便动了歪心思。
清晨,议事厅。
林婉端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盏明前龙井。她今日穿了一身藕合色云锦长裙,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碧玉簪,看着素雅,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底下的管事们站了一排,个个低眉顺眼,心里却都在打鼓。这位新过门的少夫人,据说是个娇滴滴的书香门第小姐,能懂什么庶务?
“王管事。”林婉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听闻厨房近日采买的燕窝,一两要五十两银子?”
负责厨房采买的王管事,正是二婶王氏的陪房。他满脸堆笑地站出来:“回少夫人,正是。如今世道不太平,物价飞涨,这还是老奴托了关系才拿到的良心价。”
“哦?良心价。”林婉轻轻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扔在桌上,“昨日我让翠竹去东市最大的干货铺问过,上好的血燕,也不过三十两一两。你这五十两的燕窝,莫非是凤凰筑的巢?”
王管事脸色一变,强辩道:“少夫人有所不知,咱们侯府用的东西,自然要比外面的精贵……”
“啪!”
林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放肆!”她厉声喝道,“欺我新妇不懂行?顾家乃是将门,如今世子在前线浴血奋战,吃的是粗粮干饼,你们这群刁奴却在府里中饱私囊,吸着主子的血!来人!”
几名身材魁梧的家丁立刻冲了进来。这些是林婉特意从林家带来的护院,只听她一人的号令。
“王管事私吞公款,欺上瞒下,拖出去重责三十大板,革去管事之职,发卖出府!”
“你敢!我是二夫人的人!”王管事大叫起来。
“在这个府里,如今我说了算。”林婉冷冷地看着他,“二婶若是心疼你,尽可来找我理论。”
惨叫声很快在院子里响起。
二婶王氏闻讯赶来时,王管事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她指着林婉的鼻子骂道:“好你个林婉,刚进门几天就敢打我的脸!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林婉起身,神色淡然地行了一礼:“二婶言重了。侄媳正是在替二婶清理门户。这刁奴打着二婶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败坏的是二婶的名声。侄媳这是在保全二婶的体面。”
王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看着林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竟感到背脊发凉。这个看似柔弱的侄媳妇,是个硬茬子。
经此一役,侯府上下再无人敢小瞧这位少夫人。林婉雷厉风行,将府里的账册查了个底朝天,该裁的裁,该换的换。她用铁腕手段,将原本如一盘散沙的侯府,治理得井井有条。
夜深人静时,林婉常常坐在窗前,看着北边的天空出神。
日子一天天过去,前线的战报断断续续传来。顾言舟果然不负众望,连战连捷。京城里人人都在称颂顾小将军的英勇,却无人知晓,在这光鲜亮丽的战功背后,侯府里那个年轻的少夫人,是如何在深夜里对着孤灯,精打细算着每一笔军饷粮草的调度。
是的,朝廷粮饷吃紧,顾言舟的军队几次险些断粮。是林婉变卖了自己的嫁妆,甚至动用了林家的人脉,悄悄购粮运往边关。
她不是为了帮顾言舟,她只是为了保住顾家这块招牌,为了让自己不至于成为亡国奴。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转眼便是三年。
隆庆八年,冬。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京城的大雪下了半个月未停。
林婉正在暖阁里算账,翠竹急匆匆地跑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少夫人!大喜!大喜啊!”
“何事惊慌?”林婉头也没抬,拨弄着算盘珠子。
“前线传来捷报,世子爷大破北戎主力,斩杀敌方大将,不日便要班师回朝了!”
林婉的手指猛地一顿,算盘珠子发出一声脆响。
回来了。
终于要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三年了,那个曾经让她魂牵梦萦、后来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终于要回来了。
这一次,没有了她的痴缠,没有了她的书信传情,他们之间,还剩什么?
顾言舟回京的那一日,万人空巷。百姓们夹道欢迎这位少年英雄。
林婉站在侯府门口,穿着一身正红色的诰命服饰,端庄得体。
马蹄声近。
顾言舟翻身下马。三年风霜,让他变得更加沉稳冷峻,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却更添了几分男人的刚毅。
他大步走到林婉面前,目光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