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类别:
都市
作者:
小琅字数:4734更新时间:26/03/05 10:44:46
我叫林远航今年63岁,躺在ICU病房里已经第六天了。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妻子苏婉清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来,四点准时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隔壁床的老伴日夜守候,而我的妻子却冷眼旁观。
去年她乳腺癌手术,我在黄山景区游玩,今年我脑梗住进ICU,她只来一个小时就走。
儿子从深圳赶回来,拿出一个发黄的信封对我说:“爸,妈说如果你能活着出院,让我把这个给你看。”
看到信封的瞬间,我全身血液凝固了。
37年的分房睡,37年的冷漠相对,原来都有原因……
01
2024年3月12日,下午三点整,市第一人民医院ICU病房。
我左半边身子像灌了铅似的,一点知觉都没有,只有右手还能勉强抬起来。
透过ICU的玻璃门,我看见苏婉清又来了,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看手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小护士推门进来给我量血压,我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拽住她的袖子。
“小姑娘,我老婆...她什么时候走?”我说话含糊不清,舌头不太听使唤。
小护士叹了口气,看了看墙上的钟:“林叔,您妻子每天下午三点来,四点就走,准时得很。”
她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隔壁床的赵大爷,他老伴已经守了整整六天六夜了,吃饭都在病房外头对付。”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到了枕头上。
脑海里突然闪过去年五月的那个下午,苏婉清打电话给我,声音平静得可怕:“远航,医生说我乳房有肿块,让尽快手术。”
那会儿我正在棋牌室和几个老同事打麻将,手气正旺。
“啊?那...那你约个时间吧,我这边下个月约了退休教师团去黄山。”我随口说着,眼睛盯着牌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挂了。
最后她只说了四个字:“你去吧。”
那种平静,就像现在这个坐在走廊上看手机的女人,让我从心底发寒。
此刻看着玻璃门外那个瘦削的背影,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37年的分房睡,去年手术时的形单影只,还有现在的冷眼旁观,这一切到底是她的无情,还是我的报应?
护士给我换完药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出去了。
我一个人躺在这冰冷的病房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很。
隔壁床的赵大爷又在和他老伴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老婆子,你回家歇歇吧,我这儿有护士照顾着呢。”赵大爷说。
“回什么家,家里就剩你一个,我不守着你我守着谁?”他老伴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结婚四十三年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四十三年。
我和苏婉清结婚也四十年了,可这四十年里,有37年我们是分房睡的。
37年。
多么漫长又荒唐的数字。
四点整,苏婉清准时起身离开,连头都没往病房里看一眼。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突然想起儿子林枫昨天晚上打来的视频电话。
“爸,妈每天就去一个小时?”林枫的脸占满了整个手机屏幕,眼睛红红的。
“她...她身体也不好,去年刚做完手术...”我为苏婉清找着借口。
“去年妈做手术的时候您在哪儿?”林枫突然提高了声音,“您在黄山!在景区!在朋友圈发照片!”
我说不出话来。
“您现在躺在ICU,医生说需要人24小时陪护,妈却只来一个小时。”林枫的眼泪掉了下来,“爸,您难道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我艰难地问。
“明白您这辈子对妈做了什么!”林枫吼完就挂了视频。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夜里睡不着,我开始回想这些年的婚姻。
37年的分房睡,在别人看来简直不可思议,但对我和苏婉清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
可这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为什么开始的?
我努力回想,脑子里渐渐浮现出1987年那个夏天的夜晚。
02
时间回到1987年8月15日,那年我33岁,苏婉清31岁,儿子林枫才刚满两岁。
那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在市三中当了八年普通语文老师后,我终于升职了,当上了高中部的教研组长。
升职那天晚上,学校几个领导和同事非要给我庆祝,在当时最好的饭店摆了一桌。
我平时不怎么喝酒,那天高兴,喝多了。
等同事把我送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苏婉清开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她当时穿着碎花睡衣,头发有些乱,显然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喝成这样。”她皱着眉头扶我进屋。
我醉醺醺地靠在她身上,嘴里嘟囔着什么升职了、以后日子会更好之类的话。
苏婉清把我扶到床边坐下,帮我脱外套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动作。
她凑近闻了闻我的衣领,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身上什么味道?”她的声音很冷。
“什么味道?酒味呗。”我迷迷糊糊地说。
“不对,是香水味。”苏婉清盯着我的眼睛,“女人的香水味。”
我当时酒劲上头,根本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反而有些不耐烦:“你说什么呢?敬酒的时候碰到了呗,男的女的都有,能不沾上味道吗?”
苏婉清没再说话,默默帮我换好睡衣,让我躺下,然后关了灯出去了。
我当时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沾了点香水味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头疼得要命。
我挣扎着起床,发现卧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走出房间,看见苏婉清正在次卧收拾东西,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
“你干什么?”我问。
“以后我睡这间。”她头也不抬,继续铺床单。
“为什么?”
“你打呼噜太响,我睡不好。”她的语气很平淡。
我愣了一下,想说我以前也打呼噜啊,但看她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就没敢吭声。
那时候的我,正沉浸在升职的喜悦里,根本没心思想那么多。
反正睡哪个房间都一样,分就分吧,还能睡得自在点。
我就这么想着,也就默认了。
从那天起,我和苏婉清就分房睡了。
她负责洗衣做饭带孩子,我负责赚钱养家在外应酬,表面上看起来和正常夫妻没什么两样。
但实际上,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1990年,我又升职了,当上了副校长。
应酬更多了,经常半夜才回家,有时候连着一个星期出差。
每次回到家,苏婉清也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回来了?晚饭在锅里。”
然后她就回次卧了,连多说一句话的意思都没有。
1995年,儿子林枫10岁了,有一天他突然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和妈妈睡在一个房间?”
我当时正在看报纸,随口敷衍:“你妈嫌我打呼噜,你小孩子懂什么。”
林枫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没再问,但从那以后,他和我越来越疏远,反而跟苏婉清特别亲。
2000年,我当上了正校长。
那时候的我意气风发,觉得自己事业有成,家庭和睦,日子过得挺好。
至于和苏婉清分房睡这件事,我早就习惯了,甚至觉得挺自在。
没有人管着,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看会儿电视就看会儿电视。
2010年,林枫大学毕业了,找了份不错的工作。
有一天,他突然单独把我叫出去喝茶。
“爸,我问你个事儿。”他的表情很严肃。
“什么事?”
“你和妈为什么分房睡?”他直直地盯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装作轻松:“都老夫老妻了,分房睡怎么了?”
“不对。”林枫摇摇头,“我女朋友的父母,都六十多了还睡一起。小区里的邻居,哪家夫妻不是一个房间?”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算了,不说这个了。”林枫叹了口气,“反正你们自己的事,你们自己知道就行。”
2015年,林枫结婚了。
婚礼上苏婉清笑得很开心,那是我多年来第一次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容。
但这笑容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儿子找到了幸福。
婚后第二年,林枫被公司派去深圳工作,一年只能回来一两次。
家里又只剩下我和苏婉清两个人了。
我们就像两个租客,各过各的日子,互不打扰。
她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打扫卫生、买菜做饭,晚上八点准时回次卧休息。
我早上七点出门,去公园打太极,然后和退休的老同事下棋喝茶,晚上九点回家,洗漱完就回主卧睡觉。
一天下来,我们说的话不超过十句,而且都是“饭做好了”、“衣服洗了”这种生活琐事。
2020年疫情那年,我们被困在家里三个月。
那是37年来,我们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次。
但即便如此,我们之间的交流依然少得可怜。
她在客厅看电视,我在书房玩手机。
她做好饭叫我吃,我吃完就回房间。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憋不住了,走到客厅问她:“婉清,你就不觉得这样憋屈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停顿了很久才说:“习惯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我心里一沉。
03
2023年5月18日,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
我正在小区棋牌室和几个老哥们打麻将,手机响了。
是苏婉清打来的。
我有些不耐烦,这个点儿打电话来干什么,难道又是催我回家吃饭?
“喂。”我接起电话,手里继续摸牌。
“远航,你在哪?”苏婉清的声音很平静。
“棋牌室,怎么了?”
“我今天去社区医院体检,医生说我左边乳房有个肿块,建议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手里的牌差点掉了:“什么?肿块?”
“嗯,医生让明天就去市医院看看。”
“那...那应该没事吧?”我下意识地说,“你去检查一下就行了。”
“好。”她挂了电话。
我继续打牌,但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晚上回家,苏婉清正在厨房做饭,和往常一样。
“检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我站在厨房门口问。
“还没去,明天约了专家号。”她切着菜,头都没抬。
“需要我陪你去吗?”我问得很随意,心里其实希望她说不用。
“不用,我自己去。”她果然这么说。
我松了口气,转身回了书房。
第二天,苏婉清一个人去了医院。
我本来想着陪她去的,但退休教师群里有人约去钓鱼,我就跟着去了。
下午四点多,我正准备收竿,手机响了。
是儿子林枫打来的,声音很急:“爸!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恶性肿瘤,医生说要尽快手术!”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恶性的?”
“对!医生说最好这个月就做,您在哪呢?赶紧回医院啊!”
“我在郊外钓鱼,这会儿堵车,回去得两三个小时。”我看了看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您尽快吧,妈现在一个人在医院呢。”
挂了电话,我赶紧收拾东西往回赶。
路上堵得一塌糊涂,等我赶到医院,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苏婉清坐在肿瘤科门诊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脸色惨白。
看到我来了,她站起身,把报告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看不懂,但“恶性肿瘤”四个字特别刺眼。
“医生怎么说?”我问。
“说要尽快切除,越早越好。”苏婉清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下周二有手术档期,我已经约了。”
“这么快?”
“癌症不等人。”她接回报告,转身往外走。
我跟在她身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二...下周二我和退休教师团约好了去黄山,都订好票了。”
苏婉清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里面有失望,有讽刺,还有一种彻底的死心。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去吧。”
“要不...要不你改改日期?或者让林枫回来陪你?”我试探着问。
“林枫在深圳有项目,回不来。”她说,“没事,我让同事陈姐陪我去。”
说完,她真的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发愣。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婉清已经睡了。
次卧的门紧紧关着,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我站在门外,想敲门,但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6月12日,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帮苏婉清收拾住院用品。
“需要带什么?”我问。
“换洗衣服、洗漱用品、水杯、充电器。”她一样样数着。
我照做了,但手脚有些笨拙,不知道该拿哪件衣服,不知道牙刷放哪个袋子。
这些年来,家里的事都是她在操持,我从来没真正参与过。
“算了,我自己来。”苏婉清从我手里接过包,动作利索地整理好。
“明天几点去医院?”我问。
“早上七点办住院,你不是下午两点的飞机吗?不用送我了。”
“那...那陈姐几点来接你?”
“六点半。”
我点点头,心里说不出的轻松。
说实话,我确实不想去医院,那种生死攸关的氛围让我特别不舒服。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晚。
等我醒来,苏婉清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纸条:“早饭在锅里,自己热。”
我热了早饭,一边吃一边给林枫发微信:“你妈今天手术,我下午去黄山,你记得给她打视频。”
林枫很快回复:“知道了。爸,妈一个人手术您真的不在旁边,合适吗?”
我回:“有陈姐陪着呢,没事。”
其实我心里也有些不安,但想着手术应该问题不大,就说服自己放心了。
下午两点,我拖着行李箱出门。
路过医院那条街的时候,我特意绕了个远路,不想看到那栋白色的大楼。
飞机三点半起飞,五点多落地黄山。
一下飞机,退休教师团的老同事们都在接机口等着。
“老林来啦!”
“走走走,先去酒店放行李,晚上咱们好好搓一顿!”
那天晚上,我们找了家徽菜馆,点了一大桌子菜,喝了不少酒。
大家聊着以前教书时的趣事,说着退休后的计划,气氛特别热闹。
手机响了好几次,我看了一眼,都是林枫打来的,但当时喝得有点晕,就没接。
第二天早上醒来,头疼得厉害。
拿起手机一看,林枫给我发了十几条微信,还有三个未接来电。
最新的一条是凌晨一点发的:“爸,妈手术很成功,但她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您在不在。我说您去黄山了,她就不说话了。陈姐阿姨说,妈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心里一紧,赶紧回拨过去。
“爸。”林枫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你妈怎么样?手术顺利吗?”
“顺利,肿瘤切了,但要做病理分析,看有没有转移。”林枫停了停,“爸,妈昨天醒来哭了很久。”
“哭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就是一直哭。”林枫叹了口气,“王姐阿姨说,妈进手术室之前,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半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爸,我真搞不懂,为什么妈做这么大的手术,您不能在身边陪着?”林枫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怒火。
“我...我以为有陈姐陪着就够了...”我支支吾吾。
“够了?”林枫冷笑一声,“爸,您知道吗?妈手术前给我打了视频,她问我能不能回去陪她。我说公司项目离不开人,她就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挂了电话,陈姐说她一个人在病房里哭了半天。”
我说不出话来。
“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林枫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您好好玩吧,我照顾不了妈,但至少能多打几个视频。”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酒店房间里,突然觉得胸口特别闷,喘不上气来。
拿起手机,想给苏婉清打个电话,但拨了号码又挂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