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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
现实情感
作者:
小琅字数:5138更新时间:26/03/16 17:11:20
周末的下午,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我正陪着五岁的儿子小宇搭积木。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妈妈”两个字。
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兴奋得有些异常的声音。
“晚晴啊,跟你说件大事!”母亲李素芳的语气里藏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激动,“我和你爸商量好了,准备领养个孩子。”
我手里的积木“啪”一声掉在地板上。
“领养?”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妈,您说什么?”
“就是领养个孩子,一个男孩,今年九岁了。”母亲说得飞快,仿佛生怕我反对,“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下周就能接回家。”
我看了眼在地板上专心玩积木的儿子,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我今年二十八岁,结婚五年,儿子都上幼儿园了。
父母今年不过五十出头,身体健康,退休金加起来每月能拿一万多。
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要领养孩子?
“妈,这事儿......怎么从来没听您提过?”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您和我爸年纪也不小了,养孩子多累啊。”
“唉,你不懂。”母亲叹了口气,语气里突然多了几分沉重,“人老了就盼着儿女在身边,你嫁出去了,我和你爸两个人守着这么大的房子,冷冷清清的。”
那句“嫁出去了”像一根细长的冰针,又冷又利地扎进我心里。
我住的地方离父母家开车不过二十分钟,每个周末我都会带着小宇回去吃饭。
母亲节、父亲节、春节、中秋,大大小小的节日我从不缺席。
可在母亲嘴里,我就成了“嫁出去的水”。
“那也不用领养啊......”我还想再劝,母亲已经打断了我。
“行了,这事儿我和你爸决定了,就这样。”母亲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下周六你带小宇回来,见见你弟弟。”
弟弟。
这两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然。
仿佛那个素未谋面的九岁男孩,已经是我们家的一员了。
电话挂断后,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丈夫林浩从书房走出来,看到我的表情,关切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把母亲的话复述了一遍。
林浩皱起眉头:“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你商量?”
“商量?”我苦笑了一声,“我妈从小到大做决定,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
这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心酸。
小时候,我想学钢琴,母亲说女孩子读书就行了,学那些没用。
高考填志愿,我想学设计,母亲说师范专业稳定,将来好找工作。
结婚的时候,母亲嫌林浩家境普通,劝我再看看别的。
可这一次,关于领养孩子这么大的决定,母亲连“通知”都算不上,只是“告知”。
林浩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要不然周六我陪你一起去?”
我摇摇头:“不用,你周六不是要加班吗?我自己能处理。”
接下来的一周,我过得心神不宁。
工作的时候会突然走神,开会时领导叫了我三次名字我才反应过来。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也说不清心里那种隐隐的不安从何而来。
也许是怕父母年纪大了照顾不好孩子,也许是怕那个男孩不好相处。
又或许,是怕自己在父母心里的位置,会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弟弟”而改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自己自私又可笑。
我都二十八岁了,早就成家立业,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患得患失?
周六很快就到了。
我开车带着小宇回到父母家,车子刚停稳,我就看到母亲站在小区门口张望。
她穿着一件新买的枣红色外套,头发也新烫过,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我牵着小宇走过去,母亲的目光却越过我,看向我身后。
“小峰还没到吗?”母亲嘟囔了一句,才低头看了眼小宇,“哎呀,小宇今天穿得这么帅。”
那语气敷衍得很。
小峰——那个即将成为我“弟弟”的男孩。
我还没见过他,母亲就已经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了。
“妈,人还没来呢?”我问。
“快了快了,你爸去接了。”母亲拉着我往楼上走,“我跟你说,小峰这孩子可懂事了,福利院的老师都夸他聪明。”
电梯里,母亲滔滔不绝地说着那个叫江小峰的男孩。
说他成绩好,说他会画画,说他特别乖巧懂事。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莫名有点发堵。
电梯门打开,我牵着小宇走进家门。
客厅里多了很多新东西——崭新的书桌、书柜、台灯,还有一大堆玩具和文具。
那张书桌摆在原本属于我的房间门口。
“妈,我的房间......”我话还没说完,母亲就抢着解释。
“小峰需要一个房间嘛,你的房间朝南,采光好,适合孩子学习。”母亲说得理所当然,“反正你也不住在这儿了,空着也是空着。”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个房间里有我从小到大的记忆——墙上还贴着我高中时的奖状,书架上摆着我收藏的小说,梳妆台抽屉里还放着我的日记本。
可现在,这些都要给一个陌生的男孩让路。
“晚晴,你别多想。”母亲大概看出了我的情绪,“这不是为了小峰好嘛,他刚来新家,得有个安稳的环境。”
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计较。
母亲说得对,我确实不住在这儿了。
一个房间而已,让就让了。
可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感觉,怎么也散不开。
门铃响了。
母亲像触电一样冲过去开门,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看到我和小宇时,灿烂了不止十倍。
“小峰来啦!”母亲的声音里满是欢喜,“累不累?饿不饿?”
我转过身,看到父亲江建国牵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走进来。
江小峰穿着一件有些旧的蓝色外套,头发剪得很短,眼睛很大,正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家。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扫过我,最后落在母亲身上。
“阿姨好。”江小峰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紧张。
“哎呀,叫什么阿姨,叫妈!”母亲蹲下身,拉着江小峰的手,眼眶竟然有点发红,“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我和你爸就是你的爸妈。”
我看着母亲激动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从小到大,从没见过母亲对我露出这样温柔的表情。
江小峰怯怯地叫了一声“妈妈”,母亲立刻笑开了花。
“诶!乖孩子!”母亲拉着江小峰往里走,“来来来,妈带你看看你的房间。”
父亲江建国这才看向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爸。”我叫了一声。
“嗯,带小宇来了。”父亲的语气平淡,目光很快又转向江小峰,“小峰,过来叫姐姐。”
江小峰乖巧地走过来,小声叫了一句:“姐姐好。”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好。”
小宇躲在我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舅舅”。
母亲已经拉着江小峰进了我的房间——不,现在该叫江小峰的房间了。
我听到母亲兴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这个书桌是新买的,这些书也都是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这个台灯有护眼功能,晚上写作业用......”
“玩具都在这儿,想玩什么自己拿......”
我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家,可此刻,我却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父亲江建国坐在沙发上,目光一直追随着江小峰的身影,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和欣慰。
我想起小时候,我考了年级第一,父亲只是点点头说“继续努力”。
我想起高考那年,我考上重点大学,父亲说“女孩子读个本科就够了,读太多书也嫁不出去”。
我想起我结婚那天,父亲喝了很多酒,却没跟我说过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可现在,他看着一个刚领养回来的男孩,眼神里满是疼爱。
午饭是母亲亲自下厨做的。
满满一桌子菜,几乎都是江小峰爱吃的——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清蒸鲈鱼。
母亲不停地给江小峰夹菜,恨不得把好东西都塞进他碗里。
“小峰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在福利院肯定没吃好。”母亲的语气满是心疼,“以后在家,想吃什么跟妈说,妈给你做。”
江小峰乖乖地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小宇也想吃排骨,伸手去夹,母亲却拦住了。
“小宇,那个太硬了,你吃这个鱼。”母亲把一筷子鱼肉放进小宇碗里。
小宇撅起嘴,不高兴地说:“我也要吃排骨!”
“小孩子吃鱼好,补脑子。”母亲敷衍了一句,又给江小峰夹了一块排骨,“小峰,这块肉多,你吃。”
我放下筷子,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小时候,红烧排骨是我的最爱。
每次母亲做排骨,总会把最大的那块留给我。
那时候母亲会笑着说:“我们晚晴最爱吃排骨,这块肉多的给你。”
可现在,同样的话,说给了另一个孩子。
而我的儿子,连吃一块排骨都要被拦下来。
饭吃到一半,父亲突然开口了。
“晚晴,有件事要跟你说。”父亲放下筷子,表情严肃。
我抬起头:“什么事?”
“你奶奶留给你的那些股票......”父亲顿了顿,“能不能转一部分给小峰?”
我愣住了。
奶奶留给我的股票,是她去世前唯一的遗产。
那是奶奶年轻时在国企上班,单位分的原始股,放了几十年,现在价值七十多万。
奶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这些股票留给我,将来给孩子上学用。
那是奶奶对我唯一的疼爱,也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爸,奶奶说过,这些股票是留给我的。”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知道。”父亲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但小峰现在也是我们江家的孩子,你是姐姐,应该照顾弟弟。”
“这些股票我本来就打算留给小宇上学用......”我试图解释。
“小宇还小,用不着这么着急。”母亲插话了,“小峰明年就要上初中了,到时候学费、补习费,样样都要钱。”
我看着父母,心里涌起一阵荒谬的感觉。
他们领养江小峰,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现在却要我拿出奶奶留给我的遗产,去供养一个我压根不认识的孩子。
“我不同意。”我说得很直接。
父亲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晚晴,你怎么这么自私?”母亲的语气里满是责备,“你都嫁人了,有老公养着,还在乎这点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深吸一口气,“这是奶奶留给我的,我不能随便给别人。”
“小峰不是别人,是你弟弟!”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他不是我弟弟。”我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他是你们领养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江小峰低着头,筷子都不敢动了。
父亲重重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江晚晴,你翅膀硬了是吧?”父亲的脸涨得通红,“我和你妈养你这么大,现在让你帮帮弟弟,你就这个态度?”
我看着父亲愤怒的脸,突然觉得很疲惫。
从小到大,只要我稍微有点自己的想法,父母就会用“养育之恩”来压我。
仿佛我的人生,就该按照他们的意愿来活。
“爸妈,我今天带小宇来,是想见见小峰,不是来谈这些的。”我站起身,牵起小宇的手,“股票的事,我不会答应,你们也别再提了。”
“你......”母亲气得浑身发抖,“你就是个白眼狼!”
我没再说话,牵着小宇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母亲的哭声和父亲的怒骂声,还有江小峰小心翼翼的安慰声。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我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可同时,心里又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块。
回到家,林浩看到我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太顺利。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递给我一杯热水。
我握着水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他们让我把奶奶留给我的股票,分一部分给那个男孩。”我哽咽着说,“我不同意,我妈就骂我白眼狼。”
林浩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你做得没错。”他说,“那是你奶奶留给你的,你有权利决定怎么用。”
我靠在林浩肩上,眼泪越流越多。
我不是心疼那些钱。
我心疼的是,父母在他们心里,我的分量连一个刚领养回来的孩子都不如。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没再回过父母家。
母亲打过几次电话,都是为了股票的事。
她时而哄,时而骂,时而哭,时而威胁。
说我不孝顺,说我自私,说我忘恩负义。
我听着这些话,心一点点地冷下来。
有一天,母亲突然换了策略。
她在电话里哭着说,江小峰在学校被欺负了,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领养的。
“晚晴啊,你就当可怜可怜小峰吧。”母亲的声音里满是恳求,“他一个孤儿,本来就够可怜的了,你就帮帮他,让他在学校也能抬起头来。”
我握着电话,突然觉得很可笑。
江小峰在学校被欺负,跟股票有什么关系?
就算我把股票给了他,难道那些欺负他的同学就会停手吗?
母亲不过是找了个新的理由来道德绑架我而已。
“妈,我帮不了。”我的声音很平静,“您和我爸想领养孩子,是你们的决定,你们得自己负责。”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小时候,我生病发高烧,母亲整夜守在我床边,一遍遍用冷毛巾给我擦额头。
梦里的母亲,眼神那么温柔,那么心疼。
我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我突然意识到,我怀念的,是那个早已不存在的母亲。
或者说,那个母亲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她的温柔和疼爱,只是因为我小时候乖巧听话,按照她的意愿成长。
一旦我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人生,她就收回了所有的爱。
又过了两周,父亲突然来了我家。
他穿着一身旧衣服,头发也有些乱,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晚晴。”父亲站在门口,声音有些沙哑,“能进来说句话吗?”
我让开身,让父亲进了门。
林浩很识趣地带着小宇去楼下玩,留我和父亲单独谈。
父亲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股票的事,是我和你妈考虑不周。”父亲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愧疚,“那是你奶奶留给你的,我们不该动这个念头。”
我看着父亲,等着他继续说。
“但小峰这孩子......”父亲叹了口气,“他真的挺可怜的,在福利院待了九年,什么苦都吃过。我和你妈看着心疼,就想尽力对他好一点。”
“我理解。”我点点头,“但这不是要我牺牲的理由。”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晚晴,你觉得我和你妈,是不是不够疼你?”父亲突然问。
这个问题问得我一愣。
“我们对你,确实没有对小峰那么细致。”父亲的声音很低,“但你要明白,你是我们的亲生女儿,血浓于水,这份感情不需要刻意去表现。”
“可小峰不一样,他是领养的,如果我们不对他好一点,他怎么能有归属感?”
父亲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我应该理解,应该体谅。
可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却越来越冷。
血浓于水,所以我就该被忽视,被牺牲?
因为我是亲生的,所以我的感受就不重要?
“爸,您说的我都懂。”我看着父亲,“但我也有我的立场,股票的事,不可能答应。”
父亲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晚晴,你别逼我说难听的话。”父亲的语气变得强硬,“你奶奶那些股票,说到底也是江家的财产,我和你妈作为江家的长辈,有权利重新分配。”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爸,您想要就直说,别扯什么分配。”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您要是真想要,我可以给您。”
父亲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但我有个条件。”我看着父亲的眼睛,“从今天起,我跟您和我妈,一刀两断。”
“您要股票,我给您。但以后,我不是您女儿,您也不是我爸。”
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江晚晴,你说的什么混账话!”父亲猛地站起来,“为了点钱,你连父母都不认了?”
“不是我不认你们。”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你们先不认我的。”
“从您和我妈决定领养江小峰那天起,从您让我把奶奶的遗产给他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在您和我妈心里,我这个女儿,远远比不上那个刚领养回来的儿子。”
父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晚晴,你别胡思乱想。”父亲的语气软了下来,“我和你妈疼小峰,不代表不疼你。”
“您不用解释。”我擦掉眼泪,声音恢复了平静,“股票的事,我会考虑。但您也得给我时间。”
父亲看我松了口,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父亲走后,我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