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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工，明天董事会的1亿项目方案，都准备齐全了吧？”
电梯里，总经理王建国笑眯眯地看着赵建国。
赵建国抱着装满私人物品的纸箱，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王总，我上午已经被开除了，您找别人吧。”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泼了盆冷水，瞬间凝固。
电梯继续往下走，26层，25层，24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楚。
“开除？这怎么可能？谁批的？”王建国的声音都变了调。
“人事部，说是您亲自签的字。”赵建国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建国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嘴唇动了几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电梯到了一楼，门缓缓打开。
赵建国抱着纸箱走了出去，身后传来王建国急促的拨号声。
可这一切，已经跟赵建国没关系了。
三个小时前，他还在为这个方案熬夜加班，现在，他连这栋楼都不能再进了。
2024年11月15日，上午10点整。
赵建国被叫进18楼的小会议室时，还以为是要讨论明天的方案汇报。
人事总监张慧敏坐在会议桌对面，旁边是技术部经理李军。
张慧敏把一份文件推到赵建国面前，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赵建国，公司进行组织架构调整，你的岗位需要优化。”
赵建国盯着那份文件，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什么意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
“就是这个意思，”张慧敏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N+1补偿，45万，今天办完所有手续。”
赵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你开什么玩笑？我手上还有1个亿的项目！明天上午9点董事会要看方案！下午还要给省里领导汇报！”
“赵建国，请坐下。”张慧敏的语气依然平静，“项目自然会有人接手。”
“谁接手？”赵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个项目从去年10月开始对接，我跑了43趟省城，做了11版方案，光技术论证就开了18次会！昨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3点半！今早7点我又来公司了！现在还有最后两页材料要补充！明天就要交！你让谁接手？”
李军坐在旁边，头低得快碰到桌子了，一声不吭。
赵建国转向他：“李经理，上周五部门会你还说这是公司今年的头号大事，现在这是唱的哪出？”
李军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老赵，对不起，我也是刚接到通知……”
“刚接到？”赵建国冷笑一声，“所以昨天你还催我通宵赶方案，今天就让我滚蛋？”
张慧敏敲了敲桌子：“赵建国，注意你的措辞。公司的决定不针对任何个人，这是正常的业务调整。你在公司这么多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明白？”赵建国觉得这两个字简直可笑，“我在这公司干了30年！整整30年！就这么让我明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响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张总监，省建设厅的刘处长只认我一个人，技术方案的核心算法都在我脑子里，文档才完成了80%，最关键的成本核算和风险评估还在我电脑里没整理完。你告诉我，谁能接手？”
李军终于抬起头：“老赵，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是……这是总部下的死命令，技术部这次要裁35%的人员，名单都是上面定好的……”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赵建国盯着李军的眼睛。
李军又把头低下去了。
张慧敏再次把文件往前推：“赵建国，该说的我都说了。补偿严格按照劳动法，不会少你一分钱。签字吧。”
赵建国看着那份协议。
离职日期：2024年11月15日。
工作年限：30年整。
补偿金额：450，000元。
他的手伸出去，发现指尖在发抖。
笔尖落在纸上，用的力气太大，直接把签名处戳出了一个洞。
刺啦一声，听着格外刺耳。
张慧敏收起文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去财务部办手续，下午5点前完成所有流程。”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赵建国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走廊里，几个同事看见他，立刻低头假装看手机。
消息传得真快。
他看了看手机，10点22分。
从进会议室到出来，22分钟。
22分钟，就结束了他30年的职业生涯。
回到工位的时候，电脑屏幕还亮着。
上面显示的是他昨晚熬夜做的项目方案PPT，一共184页，还有最后3页没完成。
标题是《XX省智慧城市基础设施建设工程总体方案》，合同金额：1亿。
赵建国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些数据、图表、技术参数。
4个月，他为这个项目跑了43趟省城，每趟来回5个小时车程，做了11版方案，每一个数字都是他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刘处长。
是省建设厅的刘德华处长。
赵建国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赵工！”刘处长的声音很兴奋，“明天上午的方案汇报，我们厅长说他要亲自主持，省里分管的李副省长也会到场。这个项目省里非常重视啊！你们的方案我看过，真的很专业！”
赵建国张了张嘴，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刘处，我……”
“怎么了？赵工你声音怎么这么哑？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了？”刘处长关切地问，“我知道你们辛苦，放心，这个项目基本就是你们的了，我跟厅长都拍了板的。”
“刘处，我可能去不了了。”赵建国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嗓子眼发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意思？出差去了？”
“我……我被公司辞退了。”
沉默。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赵建国甚至能听到刘处长粗重的呼吸声。
“赵工，你说什么？”刘处长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辞退？这个项目我们就认准了你，你们公司这是什么意思？拿我们开涮？”
“对不起，这是公司的决定，我今天上午才知道……”
“你们领导脑子进水了？”刘处长的声音明显带着火气，“赵工，我跟你明说，这个项目必须是你负责。你要是不在，这个合作我们得重新考虑。”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赵建国拿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1个亿的项目，就这么黄了。
“赵师傅……”
身后传来声音，是今年刚来的年轻人张明。
小伙子跟了他快一年，这4个月项目对接，每次都跟着去学习。
“刚才刘处长打电话了？”张明小心翼翼地问。
赵建国点了点头。
“项目……那怎么办？”
旁边的老王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张，别问了，赵工都被裁了，还管什么项目。”
老王叫王德胜，今年59岁，比赵建国早两年进公司，是整个部门资历最老的。
“老王，你怎么知道我被裁了？”赵建国问。
老王叹了口气：“技术部今天上午一口气裁了35个人，整个楼层都传开了。老赵，节哀吧。”
35个人？
赵建国环顾四周，发现有好几个工位已经空了。
老李，老刘，老孙，老钱……全是四五十岁的老员工。
手机又响了。
部门主管李军的号码。
“老赵！项目资料赶紧全部发我！”李军的声音很急。
“我已经离职了。”
“你别意气用事！公司会给你补偿的！”
“补偿已经谈好了，45万。”
“那……那刘处长那边你总得帮忙交接一下吧！省里的关系……”
赵建国直接挂断了电话。
三秒钟后，电话又打进来。
他关机。
开始收拾东西。
30年的私人物品，其实也没多少，一个纸箱子就装完了。
2004年的入职照片，那时候他才30岁，头发还乌黑浓密。
五个过亿项目的奖杯，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公司二十周年的纪念品，一个水晶摆件。
还有女儿小时候的照片，穿着幼儿园园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现在都大四了，准备考公务员。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纸箱，感觉像在给过去办葬礼。
“赵师傅，真的没办法了吗？”张明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赵建国摇摇头：“没什么可挽回的。”
正要关电脑，鼠标不小心点开了邮箱。
未读邮件的红点显示：1。
发件人：人力资源部。
主题：关于技术部人员结构优化名单（机密）。
日期：2024年7月20日。
赵建国心跳突然加快。
7月20日？那是将近四个月前。
他点开邮件。
附件是一个Excel表格，文件名：《2024年下半年人员优化计划》。
双击打开。
表格第一列是部门，第二列是姓名，第三列是入职时间，第四列是月薪，第五列是优化原因。
他的名字在第23行。
姓名：赵建国。入职时间：1994年11月。月薪：48000元。优化原因：人力成本过高，年龄偏大。
技术部一共35个人的名单，全在这张表上。
他往下翻，看到抄送人列表。
里面赫然有李军的名字。
时间仿佛停止了。
李军四个月前就知道要裁他，却还让他接这个1亿的大项目。
让他加班4个月，跑了43趟省城，做了11版方案，昨天还让他熬夜到凌晨3点半。
今天上午，他坐在会议室里，说自己“也是刚接到通知”。
赵建国站起来，抓起那个纸箱。
“赵师傅，你去哪？”张明问。
他没回答，径直朝李军的办公室走去。
李军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正在打电话。
赵建国推门进去，把纸箱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军抬头看到他，赶紧对电话那头说：“先这样，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挤出一个笑容：“老赵，你……”
“你四个月前就知道要裁我？”赵建国盯着他的眼睛。
李军的笑容僵住了。
赵建国拿出手机，打开那封邮件，把屏幕怼到他面前：“7月20日的邮件，抄送人里有你。你四个月前就知道我在裁员名单上。”
李军的脸色变了，嘴巴张了几下：“老赵，这个……我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赵建国冷笑，“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接这个1亿的项目？”
“当时项目确实急需人手……”
“需要人手？”赵建国打断他，“需要人手为什么不找别人？为什么偏偏找一个四个月后要被裁掉的人？”
李军不说话了。
“你让我加班4个月！跑了43趟省城！做了11版方案！昨天晚上我还在赶材料赶到凌晨3点半！”赵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大，“今天早上我7点就到公司了，打算把最后两页补充完，明天交给董事会。结果10点你们就让我滚蛋！”
办公室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
“老赵，你冷静点……”李军站起来，想去关门。
“我为什么要冷静？”赵建国往后退了一步，“你告诉我，你四个月前就知道我要被裁，为什么还让我接这个项目？为什么不让张明接？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李军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老赵，我跟上面反映过。我说你手上有重点项目，能不能延后。但总部说了，下半年必须完成优化指标，一个都不能少。”
“所以我就是个工具？”
“不是……”
“用完就扔？”
“老赵，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赵建国往前走了一步，“你四个月前就知道要裁我，却还让我拼命干活。你让我去对接客户，让我去建立关系，让我去做方案。等我把活都干完了，把客户关系都理顺了，你们就一脚把我踹开。这不是用完就扔是什么？”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拿手机拍照。
李军额头上冒出了汗：“老赵，公司会给你补偿的，45万，按照劳动法标准……”
“我不稀罕你们的补偿！”赵建国指着外面，“你知道刚才刘处长打电话说什么吗？他说这个项目就认准了我！我不在，他们要重新考虑合作！1个亿的项目，因为你们的骚操作，黄了！”
李军的脸色更难看了。
“还有，”赵建国冷静了下来，“邮件里写了，技术部裁35个人。我看了名单，全是45岁以上的老员工。老李、老刘、老孙、老王……为公司干了二三十年的人，一个不留。”
“这是总部的决策……”李军想辩解。
“总部的决策？”赵建国打断他，“那你作为部门经理，有没有为我们争取过？还是说，你只是个传话筒？”
李军不说话了。
赵建国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算了，”他弯腰捡起纸箱，“说这些也没意思了。李经理，以后你自己看着办吧。”
转身往外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老王站在人群里，眼圈有些红。
张明低着头，不敢抬眼。
还有几个年轻员工，表情复杂。
赵建国抱着纸箱，一步一步朝电梯走去。
身后传来李军的声音：“老赵……”
他没回头。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那些围观的面孔。
下午5点40分。
赵建国在工位上坐了大半天，处理完所有离职手续。
财务部转来的补偿款，45万，已经到账。
工牌交了，门禁卡注销了，电脑账号删除了。
他在这家公司的所有痕迹，都被清理干净了。
就好像他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抱着纸箱来到电梯间，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走廊里有不少员工准备离开。
看到他，大家都默默避开了。
没人愿意跟他同乘电梯，好像他是瘟神一样。
他理解。
谁都怕成为下一个他。
电梯在26楼停了。
门打开，他准备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王建国。
公司的总经理，56岁，在这家公司干了32年，从技术员一路做到总经理。
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赵建国认识，一个是董事会的刘国栋，一个是陈建民。
三个人显然刚开完会，王建国正在说着什么，笑容满面。
他看到赵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赵工！正好碰到你！”王建国的声音很洪亮，“明天上午董事会的1亿项目方案，都准备好了吧？投标文件都齐全了吧？”
他显然不知道赵建国被裁了。
刘国栋也看向他：“老赵负责的那个智慧城市项目？这个项目对今年的业绩太关键了。”
陈建民点头：“我听说省里反馈很好，对老赵的团队评价很高。”
电梯里，三双眼睛看着他。
走廊上，至少二十个同事听到了王建国的话，也都看着他。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钟。
赵建国抱着纸箱，走进电梯。
“王总，”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上午已经被开除了。”
王建国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瞬间凝固在脸上。
“您找别人准备明天的方案吧。”赵建国补了一句。
电梯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刘国栋和陈建民对视了一眼，表情从笑容变成了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