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张建军，你这红烧肉看着真香啊！”
同事老李的声音刚落，我就把饭盒推了过去，顺手接过他手里的青椒肉丝盖饭。
“香什么啊，天天吃都腻了，还是你这清淡的对胃口。”
我话音刚落，就见妻子王秀兰发来微信：“建军，今天炖了你爱吃的排骨，记得趁热吃，别又凉了伤胃。”
我皱着眉回了个“知道了”，转头就把排骨拨给了同桌的小王。
这一幕，在公司食堂已经上演了整整一个月。
直到那天中午，我去茶水间打水，无意间听到老李和小王在走廊尽头的谈话，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我耳边。
“你说张建军是不是傻？王秀兰每天起早贪黑给他做饭，他倒好，天天跟咱们换，那可是他老婆的一片心意啊！”
“谁知道呢，可能是觉得王秀兰做的饭不上档次吧，不过……”小王的声音顿了顿，压低了几分，“我听说王秀兰最近身体不太好，好像是……”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全是这一个月来的画面，那些被我嫌弃的饭菜，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01
我叫张建军，今年48岁，在一家国企做中层管理，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
我老婆王秀兰，比我小两岁，年轻时是厂里的一枝花，追她的人能从车间排到厂门口，可她偏偏选了当时一穷二白的我。
结婚二十五年，她从一个爱打扮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围着灶台转的家庭主妇，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打扫卫生，照顾我和儿子的饮食起居。
儿子张磊去年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家里就剩下我们两口子，按理说日子该更清闲了，可王秀兰反而更忙活了，尤其是在做饭这件事上。
以前她还会偶尔偷懒，煮个面条或者炒两个简单的菜，可这大半年来，她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床，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食材，中午给我做一顿营养丰富的午餐，晚上还要变着花样做晚餐。
一开始我还挺受用，觉得老婆疼我，可时间长了，我就有些不耐烦了。
“秀兰，你说你天天这么折腾干嘛？早上多睡会儿不好吗？随便做点吃的就行，不用这么麻烦。”
那天早上我看着她顶着黑眼圈在厨房忙碌，忍不住开口说道。
王秀兰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回头冲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不麻烦，你上班辛苦，得多吃点好的补补，外面的饭不干净，还是家里做的放心。”
她的笑容很温柔，可我却觉得有些刺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愿意做就做吧。”
说完我就转身去洗漱了，完全没注意到王秀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
从那以后，我对她做的饭越来越挑剔。
她做的鱼香肉丝，我嫌太甜；她炖的鸡汤，我嫌太油；她炒的青菜，我嫌没味道。
每次她满怀期待地看着我，问我好不好吃，我都只是敷衍地说一句“还行”，然后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
我总觉得，她做的饭虽然家常，却少了点新鲜感，比不上公司食堂的饭菜，更比不上同事们偶尔带的“大餐”。
有一次，同事老李带了一份卤牛肉，是他老婆自己卤的，味道确实不错。
我跟他开玩笑说：“老李，你老婆手艺可以啊，比我家那口子强多了。”
老李笑着说：“你可别这么说，王秀兰对你多好啊，天天给你带饭，我家那位，一个月能给我做一次就不错了。”
我撇了撇嘴，没再接话，心里却越发觉得王秀兰做的饭不好吃。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找各种借口跟同事换饭吃。
“老李，你这青椒肉丝看着不错，咱俩换换？我这红烧肉都吃腻了。”
“小王，你今天带的是咖喱饭啊？我还没吃过呢，换换呗，我这排骨给你。”
同事们一开始还挺惊讶，后来也就习惯了，反正都是吃饭，换着吃还能尝尝鲜。
每次换完饭，我都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注意到王秀兰发来的微信，也没想起她早上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我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既不用吃王秀兰做的“腻味饭”，又能尝到不同的口味，何乐而不为？
02
王秀兰很快就发现了我换饭的事情。
那天晚上，她收拾我的饭盒时，发现里面剩下的全是她早上精心做的糖醋排骨，而不是她预想中的空盒子。
她拿着饭盒走到我面前，声音有些沙哑：“建军，你今天没吃我做的排骨吗？”
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抬地说：“吃了啊，没吃完，剩下的就带回来了。”
“是吗？”王秀兰的声音带着一丝怀疑，“可我看这排骨好像没怎么动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过去了，索性放下遥控器，看着她说：“实话跟你说吧，我跟同事换饭吃了，你做的饭天天都是一个味儿，我都吃腻了。”
王秀兰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我做的饭……你吃腻了？”
“是啊，”我没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还自顾自地说，“你看老李他老婆做的卤牛肉，小王带的咖喱饭，多新鲜啊，比你做的这些家常饭好吃多了。”
“家常饭……”王秀兰喃喃自语，眼眶慢慢红了，“我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给你买菜做饭，想着你上班辛苦，给你补补身体，你却说……你吃腻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让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我还是嘴硬地说：“我也没说你做的饭不好吃，就是天天吃，有点腻了，换着吃尝尝鲜怎么了？”
“换着吃尝尝鲜？”王秀兰突然提高了声音，“张建军，你有没有想过，我做的每一顿饭，都是用心做的？你喜欢吃红烧肉，我就提前三个小时炖，让肉炖得软烂入味；你说想吃排骨，我就大清早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肋排，焯水、腌制、慢炖，一步都不敢省；你有高血压，我做菜从来都少盐少辣，就怕对你身体不好。”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以为你会懂我的心意，可你呢？你把我的心意当成什么了？当成你跟同事换饭的工具吗？”
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我心里有些愧疚，但嘴上还是不服软：“我也没说你不用心，就是单纯吃腻了而已，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至于吗？”王秀兰苦笑一声，眼泪掉得更凶了，“张建军，我们结婚二十五年了，我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围着灶台转的黄脸婆，我为了这个家，为了你，放弃了我的工作，放弃了我的爱好，我以为你会珍惜，可你……”
她话没说完，就转身跑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分，可我确实是吃腻了她做的饭，换着吃也没什么错啊。
我想跟她道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以为王秀兰不会再给我做午饭了，可等我起床后，发现餐桌上依然摆着一份热腾腾的午餐，还有一张纸条：“记得趁热吃，别跟同事换了，对身体不好。”
看着那张纸条，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最终还是把纸条揉成了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中午，我照样跟同事换了饭吃。
我以为王秀兰会生气，会跟我冷战，可她没有。
她还是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做饭，还是每天晚上变着花样做晚餐，只是她不再问我好不好吃，也不再跟我讨论饭菜的味道，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
有一次，儿子张磊放假回来，看到我们之间的气氛不对，私下里问我：“爸，你跟我妈怎么了？是不是吵架了？”
我摸了摸儿子的头，说：“没有，就是有点小误会，没事。”
“真的没事吗？”张磊皱着眉说，“我看我妈最近好像瘦了不少，精神也不太好，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我怎么会欺负你妈呢？”我有些尴尬地说，“你别瞎想，我们挺好的。”
儿子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王秀兰做了一桌子儿子爱吃的菜，吃饭的时候，儿子突然说：“妈，你做的饭真好吃，比学校食堂的好吃一百倍，爸，你说对吧？”
我愣了一下，看着王秀兰期待的眼神，敷衍地说：“嗯，好吃。”
王秀兰的眼神暗了暗，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我和儿子夹菜。
儿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欲言又止。
我知道儿子想说什么，但我不想提换饭的事情，只能假装没看见。
03
自从儿子走了以后，王秀兰变得更加沉默了。
她还是每天给我做午饭，但饭菜的种类明显减少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变着花样做，有时候甚至就是简单的一荤一素。
我心里还暗自高兴，觉得她终于开窍了，知道我吃腻了那些复杂的饭菜。
可我没想到，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有一次，我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心情不好，回到家看到王秀兰做的番茄炒蛋和清炒油麦菜，顿时就火了。
“王秀兰，你今天就给我做这个？”我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语气不善地说，“我在公司累了一天，就想吃点好的，你就给我做这些糊弄我？”
王秀兰正在收拾厨房，听到我的话，动作顿了顿，回头看着我说：“我以为你喜欢吃清淡的，而且……我今天有点不舒服，没力气做太复杂的。”
“不舒服？”我冷笑一声，“你能有什么不舒服？天天在家待着，又不用上班，能累到哪里去？我看你就是懒得做！”
我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王秀兰的心里。
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继续收拾厨房。
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我心里没有一丝愧疚，反而觉得她是在装可怜。
从那天起，我更加变本加厉地跟同事换饭吃，有时候甚至会把王秀兰做的饭直接倒进垃圾桶，然后跟同事说自己没带饭，一起去外面吃。
王秀兰似乎也放弃了，不再给我留纸条，也不再问我有没有吃饭，我们之间彻底陷入了冷战。
直到那天中午，我去茶水间打水，无意间听到了老李和小王的谈话。
“你说张建军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王秀兰那么好的老婆，他还不珍惜！”老李的声音带着愤怒。
“就是啊，”小王附和道，“王秀兰最近身体不好，我听我老婆说，她前几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得了胃癌，早期的，需要好好调理，不能劳累。”
“胃癌？”老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真的假的？那她还天天给张建军做饭？”
“可不是嘛，”小王叹了口气，“我老婆说，王秀兰怕张建军担心，一直没告诉他，还说自己没什么事，就是有点胃炎。她每天起早贪黑给张建军做饭，就是想在调理身体的同时，好好照顾张建军，可张建军倒好，天天跟咱们换饭吃，还嫌弃王秀兰做的饭不好吃。”
“这张建军，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老李气愤地说，“王秀兰那么用心给他做饭，都是根据他的身体状况做的，少盐少辣，营养均衡，就是想让他身体好，可他倒好，把这么好的老婆当成什么了？”
“谁说不是呢，”小王说，“我听说王秀兰为了给张建军做饭，每天都要查很多食谱，看看什么食材对他的高血压好，什么食材能给他补身体，她自己得了病，都舍不得花钱买好的，却把最好的都留给了张建军。”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碎成了一地的玻璃碴，就像我的心一样，碎得四分五裂。
胃癌？
王秀兰得了胃癌？
她每天起早贪黑给我做饭，不是因为闲着没事，而是因为她得了病，还想好好照顾我？
她做菜少盐少辣，不是因为她不会做，而是因为我有高血压？
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营养丰富的饭菜，不是因为她愿意折腾，而是因为她想让我身体好？
而我呢？
我嫌弃她做的饭不好吃，我跟同事换饭吃，我把她的心意当成垃圾一样扔掉，我还对她大吼大叫，说她懒得做饭，说她装可怜。
我真是个畜生！
我猛地捂住胸口，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想起了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的身影，想起了她为了给我炖红烧肉提前三个小时忙碌的样子，想起了她看着我吃饭时期待的眼神，想起了她被我指责时泪流满面的模样，想起了她默默承受一切的瘦弱背影。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我转身就往办公室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家，我要向秀兰道歉，我要好好照顾她，我要弥补我犯下的错。
可就在我跑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医生的声音冰冷而陌生：“请问是张建军先生吗？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您的妻子王秀兰女士刚才晕倒了，被送到我们医院来了，情况有些危急，您赶紧过来一趟吧。”
轰！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秀兰晕倒了？
情况危急？
我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我疯了一样冲出公司，朝着医院的方向跑去。
路上的风很大，吹得我的眼睛生疼，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祈祷：秀兰，你一定要没事，一定要没事啊！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可我不知道的是，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等待我的，不仅仅是病危的妻子，还有一个让我终生悔恨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