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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
都市
作者:
小琅字数:5624更新时间:26/03/19 17:09:00
“素云,你现在退休了,正好可以照顾我爸妈。”
陈文博笑着说,仿佛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素云看着丈夫,又看了看刚从农村接来的两位老人,手微微发抖。
31年了,整整31年的AA制婚姻。每一分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连超市省下的15块钱积分都要分个明白。
可现在,当他父母需要人照顾时,他却理所当然地说:“这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孝顺父母天经地义。”
林素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抹诡异。
她转身回卧室,拿出了藏了多年的那个牛皮纸袋,“既然要算账,那我们就好好算算——离婚,也AA制吧。”
第一部分:
周六下午三点,华联超市的收银台前,陈文博正拿着购物小票,一件一件核对着购物车里的商品。
“这瓶酱油是我买的,豆腐乳是你要的……”他嘴里念念有词,将属于自己的商品装进环保袋,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
旁边,妻子林素云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也推着一辆购物车,里面装着她自己的商品——两人在超市里,永远是各推各的车,泾渭分明。
这样的场景,在他们31年的婚姻生活中,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陈文博今年58岁,在国企担任中层管理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做事总是条理分明。而林素云比他小三岁,刚从事业单位退休三天,身材保持得很好,只是眼角的皱纹暴露了岁月的痕迹。
“你的总共是327.8元,我的是285.3元。”陈文博拿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他们共享的记账APP,“超市的积分卡用的是你的,那省下的15块钱归你。”
林素云点点头,也拿出手机确认记录。这个记账APP是他们结婚第五年时陈文博特意开发的,专门用来记录两人各自的开支。31年来,里面密密麻麻的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记录着这个家庭每一笔钱的流向。
回到家,两人各自将购物袋放进标注着自己名字的冰箱。是的,他们家有两个冰箱,一个贴着“陈文博”的标签,一个贴着“林素云”的标签。这在外人看来匪夷所思的生活方式,却是他们坚持了31年的“原则”。
要追溯这一切的起源,得回到1984年。
那一年,陈文博和林素云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在一次同学聚会上相识。那个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年轻人都热衷于学习西方的先进理念。独立、自由、平等,这些词汇成为他们这代人的精神追求。
“我觉得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经济独立。”第一次约会时,陈文博就认真地跟林素云探讨这个话题,“你看西方国家,夫妻都是AA制,这样才能保证双方的独立人格,谁也不会成为谁的附庸。”
林素云当时也深以为然。她在大学里读的是经济学,对这种理性的生活方式非常认同。
“我赞同。”她说,“女性更应该有经济独立的意识,不能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男人身上。AA制既公平,又能让我们保持各自的尊严。”
两人一拍即合。1985年,他们领了结婚证,但在婚前,陈文博特意准备了一份协议书。
“素云,我觉得我们应该把话说在前面,免得以后有矛盾。”他认真地说,“我起草了一份协议,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各自的工资归各自所有,家庭的公共开支(房租、水电、煤气费等)对半分摊,将来如果有孩子,抚养费用也是五五分账。
“这样最公平,谁也不占谁的便宜。”陈文博推了推眼镜,满意地说。
林素云看完协议,觉得这个男人考虑得如此周全,反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她签了字。
婚后的生活,果然如他们所愿,一切都按照协议执行。
陈文博在国企工作,收入稳定,每个月的工资到账后,他会第一时间把属于家庭公共开支的那一半拿出来,剩下的全部归自己支配。林素云也是一样,她在事业单位当会计,对数字本来就敏感,记账对她来说不是负担,反而是一种习惯。
家里的大件物品,都要经过仔细计算。1986年,他们买了第一台黑白电视机,980元,各出490元。后来买洗衣机、电冰箱,也都是这样。1992年,单位分房,他们买下了一套两居室,房款3万多元,也是对半出。甚至连装修房子,水泥、油漆、地板的费用,都要精确地分摊到个位数。
有一次,陈文博的同事老张来家里做客,看到他们家里的一些奇怪规矩,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
“你们这……这也太较真了吧?”老张笑着说,“夫妻过日子,哪有算得这么清楚的?”
陈文博却很认真地解释:“这不是较真,这是原则。我和素云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们选择用这种方式生活,彼此尊重,互不干涉,这有什么不好?”
老张摇摇头,不再多说什么。但从他的眼神里,陈文博能看出一种不理解,甚至是一种怜悯。
但陈文博并不在意。他觉得别人不理解,是因为他们的思想还停留在传统的框架里,而他和林素云是走在时代前沿的新型夫妻。
这样的生活方式,在最初的几年里,确实让他们避免了很多夫妻之间常见的矛盾。没有因为钱的问题吵架,没有因为“你花了多少我花了多少”而斤斤计较,一切都在规则之内,井然有序。
水电费每个月结算一次。林素云会把账单拿出来,用计算器算好总额,然后两人各付一半。有一次,电费是37.84元,陈文博给了18.92元,林素云提醒他少给了0.01元,他立刻又补上了一分钱。
陈文博曾经在一次单位聚会上,喝了点酒,跟同事们分享他的婚姻观。
“你们知道吗?我和我老婆结婚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因为钱的事吵过架。”他有些得意地说,“为什么?因为我们AA制,一切都明明白白。”
同事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哪里是夫妻,简直像合伙做生意……”
但陈文博听不进这些。他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甚至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他和林素云是理性的、现代的、不被传统束缚的新型夫妻。
然而,在这看似和谐的表面之下,一些细微的裂痕,早已悄悄产生。
第二部分:
1987年,林素云怀孕了。
那是他们结婚的第二年,一切都按部就班。但怀孕这件事,却第一次让他们的AA制模式出现了一丝波动。
孕期的林素云反应很大,前三个月几乎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单位的工作她依然要坚持,但状态明显不如从前。到了孕晚期,她请了产假,收入只剩下基本工资的60%。
那天晚上,林素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月的账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文博,这个月的水电费……”她犹豫了一下,“我这个月的工资少了一些,你能不能多出一点?”
陈文博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为什么要我多出?”
“因为我怀孕了,收入减少了。”林素云说得很平静,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
“那是你的选择。”陈文博的语气很淡,“我们当初约定好的,各自的工资各自管。你现在收入少了,那是因为你休产假,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林素云愣住了。她没想到,丈夫会这样说。
“可是,我怀的是我们的孩子……”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知道。但孩子的费用,我会出一半,这我从来没含糊过。至于你因为怀孕导致的收入减少,那是你个人的事情,不应该由我来承担。”陈文博说得很理直气壮,“如果我生病住院,收入减少,我也不会要求你替我分担,这是公平的。”
林素云没有再说话。她低着头,默默地把那个月的费用按原比例交给了陈文博。但从那一刻起,她心里的某种东西,开始慢慢改变。
1988年,他们的儿子陈浩出生了。
从买婴儿用品开始,所有的费用都是五五分账。奶粉、尿布、衣服、玩具,每一笔开支都要记录在案。后来孩子上幼儿园、小学、中学,学费、补习费、兴趣班的费用,也都是对半分。
陈浩是个爱生病的孩子,三天两头发烧感冒。每次孩子生病,都是林素云请假陪护。她在事业单位工作,请假相对容易,但次数多了,领导也会有意见。
有一次,陈浩得了肺炎,需要住院一周。林素云请了一周的病假,整天在医院里照顾孩子。而陈文博,只在晚上下班后来医院看一眼,待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你就不能请几天假陪陪孩子吗?”林素云终于忍不住问。
“我请不了假,单位有个重要项目,离不开我。”陈文博说,“而且你请假不是挺方便的吗?”
“可是我也有工作啊!”林素云的声音有些激动,“我这个月已经请了三次假了,领导都有意见了。”
“那你跟领导解释一下,孩子生病,这是没办法的事。”陈文博说得很轻松,仿佛这件事跟他完全无关。
林素云看着丈夫,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一年的年终考核,林素云因为请假次数过多,被评为“基本称职”,失去了晋升的机会。而陈文博,因为在项目中表现出色,被提拔为部门副经理,奖金也涨了一大截。
拿到年终奖的那天,陈文博很高兴,他把钱全部存进了自己的账户。
1995年,他用自己这些年存下的奖金,买了一辆桑塔纳轿车,花了18万元。
“买车?”林素云愣了一下,“用家里的钱吗?”
“不,用我自己的奖金。”陈文博说,“我存了这些年的奖金,够买一辆不错的车了。”
“那车算是你个人的?”林素云问。
“当然。”陈文博理所当然地说,“我用自己的钱买的,当然是我个人的。不过你放心,平时你也可以用,只要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林素云没有说话。她想起这些年,因为照顾孩子,她的奖金一直不如丈夫,存款也远远少于他。而现在,他用自己的奖金买车,车也是他个人的财产。
那一刻,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关于父母的事。
2000年,林素云的父亲查出了肺癌。手术费加上后续的治疗费用,需要20多万元。林素云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还向娘家的兄弟姐妹借了一些钱,才凑够了这笔费用。
那段时间,她一边要照顾父亲,一边要工作,还要管孩子,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有一天晚上,她试探着问陈文博:“文博,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我爸的医药费……”
“素云,你知道我们的约定。”陈文博打断了她,“AA制就是各管各家。你父母的事,是你的事;我父母的事,是我的事。如果我现在借钱给你,那以后我父母有事,你是不是也要借钱给我?这样我们的账就乱了。”
林素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了……”她的声音很低。
“那你可以去跟你哥哥姐姐商量,大家一起分担。”陈文博说,“我不是不想帮你,但原则不能破。如果这次破了,以后什么事都没法按规矩办了。”
林素云没有再说什么。她擦了擦眼泪,转身回了卧室。
那一夜,她失眠了。
她想起结婚这么多年,陈文博给自己父母的钱,从来都不需要跟她商量。他的父母在农村,虽然不需要太多钱,但逢年过节,他都会给他们寄钱,少则几百,多则上千。这些钱,都是他自己的钱,她从来没有过问。
而她的父母,生病需要钱的时候,她却要一个人承担。
“AA制,真的公平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但她没有答案。
接下来的几年里,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
进入2000年代后,陈文博的应酬多了,经常加班到很晚。他的收入也越来越高,除了基本工资,还有各种项目奖金、年终奖。这些钱,全部归他个人所有。
他换了新手机、买了名牌手表、甚至还去健身房办了年卡。这些消费,都是他自己的钱,不需要跟林素云商量。
而林素云,因为要照顾孩子和父母,收入一直没有太大起色。她的存款增长缓慢,甚至有些年份,因为父亲的医疗费用,她的存款还在减少。
有一次,单位组织去海南旅游,林素云想去,但看了看自己的存款,犹豫了。
“文博,单位组织去海南旅游,你觉得我该不该去?”她问陈文博。
“你自己决定啊,反正是你自己的钱。”陈文博头也不抬地说。
“可是费用有点贵,要3000多……”林素云有些为难。
“那就别去了。”陈文博说得很轻松,“反正旅游又不是必须的。”
林素云沉默了。她想起上个月,陈文博跟朋友去北京出差顺便旅游,花了好几千,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如果是你呢?单位组织旅游,你会去吗?”她问。
“我?我肯定去啊,放松一下挺好的。”陈文博说。
“可是你不觉得费用贵吗?”
“贵?还好吧,我存款够用。”陈文博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如果存款不够,那确实不适合去。”
林素云的心,凉了半截。
她没有去海南。那次旅游,单位里只有她和另外两个家庭困难的同事没去。别人问起,她只能说家里有事。
2006年,陈浩考上了大学。
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依然是五五分账。但陈浩在学校里参加社团,需要买一台笔记本电脑,价格要6000元。
林素云拿不出这笔钱,她找到陈文博商量。
“要不这次你多出一点?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她小心翼翼地说。
“为什么?”陈文博皱着眉头,“孩子的费用一直都是对半分,这次为什么要我多出?”
“因为我这个月刚给我妈看病,花了一笔钱……”林素云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是你的事。”陈文博说,“孩子的电脑,该怎么分还是怎么分。如果你实在拿不出,可以跟孩子说,让他自己想办法,或者等你有钱了再买。”
林素云看着丈夫,心里涌起一股悲哀。
最后,她又向娘家的哥哥借了钱,才凑够了那3000元。
这些年来,林素云一直在告诉自己,AA制是她当初的选择,她不能后悔。可是,在一个又一个这样的时刻,她开始怀疑,这个选择,到底对不对。
她看着陈文博,这个跟她生活了几十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确实遵守了他们当初的约定,一丝不苟,公平公正。但这份“公平”的背后,是不是缺少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体谅。比如,关心。比如,作为夫妻,最基本的那种“我们是一体”的感觉。
这些年,她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怀孕、生子、照顾孩子、照顾父母,牺牲了自己的晋升机会,牺牲了自己的收入。而这些付出,在AA制的框架下,都变成了“她自己的选择”,不值得被补偿,也不应该被考虑。
她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的公平,如果只是数字上的公平,而忽略了现实中的不公平,那它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公平。
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依然每天认真记账,依然按照约定分摊每一笔费用。她把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藏在心里。
直到那一天。
第三部分:
2015年12月3日,这是林素云退休的第三天。
这三天,她过得很轻松。不用早起赶着去单位打卡,不用面对那些繁琐的报表,不用看领导的脸色。她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退休前,她曾经想象过退休后的生活——她可以去学画画,可以去旅游,可以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些年为了工作、为了家庭,她放弃了太多自己的爱好。现在,她终于有时间了。
但这个美好的想象,在第三天就被打破了。
那天中午,林素云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门外有响动。她走出去一看,陈文博正搀着两位老人进门。
那是陈文博的父母,陈大爷和李大妈。两位老人都已经70多岁了,穿着朴素,手里拎着几个蛇皮袋,看起来是从农村老家赶来的。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林素云愣住了。
31年了,公婆很少来城里。他们习惯了农村的生活,每次陈文博接他们过来住几天,他们都待不住,很快就要回去。
“素云啊,以后爸妈就住在这儿了。”陈文博笑着说,仿佛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现在退休了,有时间了,正好可以照顾他们。”
林素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爸妈以后就住在这儿了。”陈文博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自然,“农村的条件不好,他们年纪也大了,应该接到城里来享享福。你退休了,时间充裕,照顾他们正好。”
林素云看着丈夫,又看了看两位老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文博,你……你怎么没跟我商量?”她压低声音问。
“商量什么?这是我父母,我接他们来住,有什么问题吗?”陈文博有些不耐烦,“再说了,你现在又不上班,有的是时间,照顾老人有什么难的?”
林素云的手微微发抖。
31年,整整31年,陈文博从来没有跟她商量过关于公婆的任何事情。他给父母寄钱,从不跟她说;他回老家看父母,也不要求她一起去。现在,他却突然把父母接来,要求她照顾?
“你……你让我照顾?”林素云的声音有些颤抖。
“对啊,你是儿媳妇,照顾公婆是应该的。”陈文博说得理所当然,“这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孝顺父母,天经地义。”
林素云差点笑出声来。
传统美德?他还记得传统美德?
这些年,他们实行AA制,一切都按西方的独立理念来,什么传统,什么美德,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现在,当需要她付出的时候,他却想起传统美德了?
“文博,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我的计划?”林素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退休了,不代表我就该围着公婆转。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活。”
“你的生活?”陈文博皱着眉头,“你能有什么生活?不就是在家闲着吗?照顾老人,也算是找点事做,免得你无聊。”
林素云看着丈夫,突然觉得心寒。
原来在他眼里,她退休了,就是“闲着”、就是“无聊”,所以照顾公婆成了她打发时间的方式?
“那你呢?”她问,“你为什么不照顾?”
“我还要上班!”陈文博说得理直气壮,“我每天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照顾老人?你现在退休了,时间多的是,不是你照顾谁照顾?”
林素云深吸一口气:“那我问你,AA制这么多年,照顾老人怎么不AA了?”
陈文博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