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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都市 作者:小琅字数:8653更新时间:26/03/23 11:55:41
我叫林远,今年三十五岁,IT工程师。
弟弟林峰结婚那天,我带着妻女站在机场候机厅。
三个月前,父亲一通电话通知我“你弟婚礼座位紧张,你们就别来添乱了”。
我当时就明白了,在父母眼里,我永远是那个该让着弟弟的老大。既然如此,我索性办了移民,带着妻女远走高飞。
飞机刚在洛杉矶落地,手机一开机就收到父亲打来十几个未接来电。
我接起电话,父亲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弟妹下车礼六万六,这钱你来出!”
我冷笑一声,正要挂断,父亲突然说出了一句话,让我手指僵在半空......
我和弟弟林峰相差八岁。
这八年的差距,让我清楚地记得,在他出生之前,我曾经也是父母的宝贝。
那时候父亲会把我扛在肩上去公园,母亲会给我做最爱吃的红烧肉,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我能感受到完整的爱。
一切都在1998年的春天改变了。
那年我八岁,弟弟出生。我还记得在医院门口,父亲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脸上的笑容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灿烂。他对围观的邻居说:“终于有儿子了!林家后继有人了!”
我当时就站在他身边,怯怯地拉着他的衣角。父亲低头看了我一眼,随口说了句:“远儿,以后你就是哥哥了,要让着弟弟知道吗?”
那一刻,我隐约感觉到什么东西变了。
果然,从那以后,家里的重心彻底转移。弟弟要喝奶粉,我的零食钱没了;弟弟要买玩具,我的新衣服也不买了;弟弟哭闹,我必须让着他,否则就是“不懂事”。
最让我难忘的是九岁那年的生日。母亲给我煮了一碗长寿面,刚端上桌,弟弟就哭着要吃。
父亲二话不说就把碗端给了弟弟,还对我说:“你都是大孩子了,还跟弟弟计较?”
我当时憋着眼泪没哭,但心里的委屈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
不过母亲对我还算好。她会在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给我塞零花钱,会在我受委屈的时候摸摸我的头说:“远儿,妈妈知道你受委屈了,等你长大了就好了。”
我那时候总想,长大了真的就好了吗?
2005年,母亲查出了肺癌晚期。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父亲整日愁眉苦脸,十七岁的弟弟还在上高中,根本不懂事。只有我,二十五岁,刚工作三年,扛起了家里的经济重担。
母亲的医药费,我出了大半。每天下班后我都会去医院陪床,给母亲擦身子、喂药、讲外面的事情。父亲偶尔来一次,也只是坐一会儿就走,说要回去照顾林峰。
母亲临终前的那个晚上,她把我叫到床边,用尽全身力气握住我的手。
“远儿,”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妈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妈,别说了,您好好养病......”
“听我说完,”母亲打断我,“老宅的事,妈都安排好了。你爸动不了,那是妈留给你的。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守住它。”
我当时以为母亲只是在说胡话,毕竟老宅是父母的共同财产,怎么可能只留给我?但母亲说得那么认真,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妈,老宅是您和爸的,我怎么敢......”
“你爸会再娶的,”母亲突然说出这句话,让我愣住了,“到时候,你就知道妈为什么这么安排了。远儿,答应妈,一定要守住。”
那晚母亲走得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我守了她一整夜,直到天亮。
办完母亲的葬礼不到半年,父亲就带回来一个女人——比他小十岁的继母刘芳。
刘芳刚进门就对我和林峰表现得特别热情,做饭洗衣样样抢着干。但我很快就发现,她对林峰的好是真心的,对我的好只是做戏。
有一次我周末回家,刘芳做了一桌子菜。我刚想夹菜,她就说:“远儿啊,这个鸡腿是专门给林峰的,他要高考了,得补补。你在外面上班,公司食堂应该吃得不错吧?”
我愣了一下,还没说话,父亲就接话道:“就是,你都工作了,还跟弟弟抢吃的?”
从那以后,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老宅在城郊,是母亲娘家留下的祖产,两层小楼,院子里还种着母亲生前最爱的茉莉花。母亲去世后,老宅就空着,父亲和刘芳住在市区的房改房里。
我偶尔会去老宅坐坐,给茉莉花浇浇水,坐在母亲常坐的藤椅上发呆。那里是我唯一能感受到母亲存在的地方。
母亲去世一周年那天,父亲突然把我叫回家,说有重要的事要说。
我以为是要给母亲上坟,没想到父亲拿出一份文件,是老宅的产权证。
“远儿,你妈生前立了遗嘱,老宅的一半产权归你。”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不过你放心,另一半是我的,我不会动。这房子以后就当是你妈留给你的念想吧。”
我接过产权证,上面确实写着我的名字占50%的份额。那一刻,我才明白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是真的。
“爸,我知道了。”我小心翼翼地收好产权证。
“嗯,”父亲顿了顿,“不过这事你别跟林峰和你刘姨说,省得家里不安生。”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母亲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把老宅的一半留给我?她到底预见了什么?
2023年春节,林峰带回来一个女朋友,叫张倩倩。
那天全家人都在,刘芳做了一桌子菜。张倩倩长得挺漂亮,但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尤其是当她知道林峰只是个普通公司职员后,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吃饭的时候,刘芳不停地给张倩倩夹菜,一个劲儿地夸林峰有出息。张倩倩笑得很勉强,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菜,吃得很少。
“倩倩啊,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刘芳试探性地问。
“我爸是做生意的,”张倩倩淡淡地说,“家里条件还行吧。”
听到这话,刘芳和父亲眼睛都亮了。他们大概觉得林峰这是找到了个金龟婿。
饭后,父亲把我单独叫到书房。
“远儿,你弟要结婚了,”父亲开门见山,“你看彩礼的事......”
“爸,这是您和林峰的事,我不好插手。”我打断他的话。
“怎么不好插手?你是当哥的!”父亲的声音突然提高,“女方家要十八万彩礼,我和你刘姨手里只有十万,你出八万,这不过分吧?”
我愣住了:“爸,我也要养家,孩子上学、房贷车贷,哪来那么多钱?”
“你在IT公司上班,工资肯定不低!”父亲瞪着我,“你弟弟就这一次结婚,你帮帮他怎么了?”
“爸,不是我不帮,”我深吸一口气,“我真的拿不出这么多。要不您问问林峰,能不能跟女方商量降一点?”
“降什么降?人家女方家条件那么好,看得上你弟是你弟的福气!”父亲一拍桌子,“你就说出不出这钱吧!”
我沉默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我真的没有。”
父亲的脸瞬间阴沉下来:“行,你有出息了是吧?翅膀硬了是吧?那以后这个家的事你就别管了!”
我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林峰站在门口。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第二天我就回了自己家。妻子陈悦问我怎么回事,我把父亲要我出彩礼钱的事说了。
“凭什么啊?”陈悦立刻就炸了,“林峰结婚关我们什么事?你爸妈眼里就只有小儿子,从来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算了,别生气了,”我安慰她,“我已经拒绝了。”
“你拒绝有用吗?”陈悦冷笑,“你爸妈肯定还会来找你的。林远,我跟你说,这次你要是妥协了,咱们就离婚!”
我知道妻子不是开玩笑。这些年她跟着我受了太多委屈,每次回婆家都是看脸色,刘芳对她更是各种挑剔。
上次过年,刘芳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说陈悦“连个饺子都包不好,怎么当人家媳妇的”,气得陈悦当场就哭了。
果然,一个星期后,父亲又打来电话。这次他的态度缓和了一些,说彩礼的事可以商量,让我至少出五万。
我还是拒绝了。
从那以后,父亲就没再主动联系过我。偶尔我打电话回去,也是刘芳接的,说几句就挂了。林峰倒是给我发过几次消息,但都是些有的没的,关于彩礼的事只字不提。
2024年3月,我突然接到林峰的电话,说他和张倩倩要结婚了,彩礼的事已经解决了。
“哥,结婚的日期定在5月20号,”林峰在电话里说,“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啊。”
“好,我一定到。”我答应得很痛快。
虽然对父亲和刘芳有意见,但林峰毕竟是我弟弟,他结婚我不可能不去。我还特意给他包了一万块的红包,准备当天给他。
4月底,距离婚礼还有不到一个月,父亲突然给我打来电话。
“远儿,婚礼的事我跟你说一下,”父亲的语气很平淡,“酒店座位有限,你们一家三口就不用来了,省得挤。”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爸,您说什么?”
“我说座位紧张,你们就别来添乱了,”父亲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再说你不是也没出彩礼钱吗?来不来都一样。”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爸,林峰是我弟弟,他结婚我怎么能不去?”
“那是你弟弟,又不是你儿子,”父亲冷笑,“人家张家亲戚多,酒店就那么大,总不能为了你们撵人家亲戚走吧?行了,就这样,我还忙着呢。”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连给我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一片空白。陈悦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父亲的话告诉她,她当场就摔了手里的杯子。
“林远,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陈悦的眼泪掉下来,“你爸妈从来没把你当儿子,你还要继续自欺欺人吗?”
“可他是我爸......”
“他是你爸,那你是他什么?一个提款机吗?”陈悦打断我,“要钱的时候记得你,现在连婚礼都不让你参加!林远,我受够了!”
那天晚上,我们夫妻俩谈了很久。陈悦提出了一个想法——移民。
“我有个大学同学在洛杉矶,”陈悦说,“她一直劝我们过去,说那边IT行业发展得好,你过去肯定能找到工作。与其在这里受气,不如我们走得远远的,过自己的日子。”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其实移民这个念头我不是第一次有。这些年每次受了委屈,我都会想,如果能离开这个家该多好。但血缘的牵绊总是让我犹豫不决。
可这次,父亲连弟弟的婚礼都不让我参加,我突然觉得,这个家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开始秘密准备移民手续。陈悦辞掉了工作,我也在找美国那边的工作机会。女儿林思思今年八岁,正好可以去美国读小学。
整个过程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父亲和林峰。
5月19号,林峰结婚的前一天晚上,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哥,对不起。”
我看着这三个字,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我回复他:“没事,好好过日子。”
过了很久,林峰又发来一条:“哥,明天婚礼你真的不来了吗?”
我打字:“爸说座位紧张,我就不去添乱了。”
这次林峰没再回复。
5月20号,林峰结婚的日子,也是我们全家飞往美国的日子。
早上六点,我们就起床了。陈悦把所有行李都收拾好,女儿林思思兴奋得睡不着觉,一直在问美国是什么样子。
“思思,美国有迪士尼乐园哦,”陈悦笑着说,“到了那里,妈妈带你去玩。”
“真的吗?”思思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可以见到米老鼠吗?”
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我心里的愧疚稍微减轻了一些。这些年因为家里的事,我陪她的时间太少了。去了美国,我一定要好好补偿她。
出发前,我特意去了一趟老宅。
茉莉花开得正盛,白色的小花在晨光中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我坐在母亲生前常坐的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心里涌起千般滋味。
“妈,我要走了,”我对着空气说,“去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老宅我会委托律师帮忙照看,您放心。”
风吹过茉莉花树,花瓣飘落了几片,像是母亲在回应我。
我在老宅待了半个小时,最后拍了几张照片,锁好门离开了。
去机场的路上,我打开手机,朋友圈里已经有人开始转发林峰婚礼的照片了。
照片里,酒店布置得很豪华,红色的气球和鲜花铺满了整个大厅。林峰穿着笔挺的西装,张倩倩穿着洁白的婚纱,两个人站在舞台中央,笑得很开心。
父亲和刘芳坐在主桌上,脸上的笑容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灿烂。刘芳还特意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戴着金项链和金手镯,整个人神采飞扬。
父亲举着酒杯,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我从来不知道,六十多岁的他还能做出这么年轻的动作。
再往后翻,是各种亲戚的合影。我认出了几个叔伯,还有一些远房的表亲。照片里的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唯独没有我们一家三口。
陈悦看见我在翻手机,凑过来看了一眼,冷笑道:“看见没?人家根本不需要你。你还在这里伤春悲秋,人家早就把你忘了。”
我关掉手机,没说话。
陈悦说得对。在父亲和刘芳眼里,我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林峰,只有他们的小儿子。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继续留在这里自取其辱?
飞机是下午两点的。我们提前三个小时到了机场,办理完托运手续后,就在候机厅等着。
思思拉着陈悦去免税店看玩具,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
这时候,我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你真要走?有些事你还不知道真相。”
我皱了皱眉,以为是诈骗短信,就没理会。
但那条短信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什么真相?什么事我不知道?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复。
不管什么真相,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决定离开,就不会再回头。
下午一点半,开始登机。我牵着思思的手,跟着陈悦一起走向登机口。
经过安检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奔向各自的目的地。而我,也要去往属于我的新生活了。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透过窗户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释然。
这座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城市,承载了我太多的回忆。有美好的,也有痛苦的。但从今以后,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陈悦握住我的手:“别想了,向前看。”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十三个小时的航程漫长而又煎熬。我一路上都在想,到了美国以后要怎么开始新生活。陈悦的同学已经帮我联系了几家公司,其中一家对我的简历很感兴趣,说可以先面试看看。
思思在飞机上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座位上。我帮她盖好毯子,心里涌起一阵温柔。
为了这个孩子,为了这个小家,我必须坚强。
不知道过了多久,飞机终于开始降落。我透过窗户看见洛杉矶的灯火,心跳突然加速起来。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飞机平稳落地,我们跟着人流走出机舱。刚出海关,我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手机。
手机一开机,就开始疯狂震动。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未接来电的提示——父亲打来的,足足有十几个。
还有几十条未读短信,也全是父亲发来的。
“林远,接电话!”
“你在哪?立刻给我回电话!”
“林远,我警告你,你要是不接电话,后果自负!”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喂,爸......”
“你他妈还知道接电话?!”父亲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你跑哪去了?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道吗?”
“我在......我有点事,”我没说自己在美国,“什么事这么急?”
“什么事?”父亲冷笑,“你弟妹下车礼六万六,这钱你来出!”
我愣住了:“什么下车礼?这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你是当哥的!”父亲的声音在电话里炸开,“张家的规矩,新娘子下车要给下车礼,这是习俗!我和你刘姨手里没那么多钱,你必须出这笔钱!”
“爸,我没钱,”我的语气也冷下来,“而且这是林峰结婚的事,应该你们来处理。”
“你说什么?”父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没钱?你一个月工资两万多,跟我说没钱?林远,我告诉你,这钱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我不出,”我斩钉截铁地说,“爸,我已经出国了,这边信号不好,我先挂了。”
“你敢挂?!”父亲吼道,“林远,我警告你......”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起来,还是父亲。我看了一眼,没接。
陈悦和思思已经走到我身边。陈悦看我脸色不好,问道:“怎么了?”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走吧,先去找你同学。”
手机一直在响,我索性关了机。
出了机场,陈悦的同学李薇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她开着一辆丰田,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悦悦!远哥!欢迎来洛杉矶!”李薇热情地帮我们搬行李,“一路上辛苦了吧?走,我先带你们去住的地方。”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是洛杉矶的夜景。这座陌生的城市,即将成为我们的新家。
思思趴在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陈悦和李薇在聊天,说着这些年的变化。
我坐在副驾驶上,脑子里却一团乱麻。
父亲的那通电话,让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六万六的下车礼,凭什么要我出?我连婚礼都没参加,现在反倒要我掏钱?
可更让我不安的是父亲最后那句“我警告你”。他想警告我什么?
李薇帮我们安排的是一套两居室的公寓,位置在华人区,生活很方便。我们把行李放下,李薇又带我们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生活必需品。
折腾到晚上十点,李薇才离开。
陈悦哄思思睡觉,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犹豫着要不要开机。
最后我还是打开了手机。
手机一开机,又是几十条未读短信跳出来。除了父亲的,还有林峰的。
林峰的短信只有一条:“哥,求你了,帮帮我。”
我看着这条短信,心里涌起一阵烦躁。
我拨通了林峰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像是在酒席上。
“哥?”林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你终于接电话了!”
“什么下车礼?到底怎么回事?”我直接问。
“哥,是这样的,”林峰压低声音,“张家那边有个习俗,新娘子下车的时候,男方要给一笔下车礼,图个吉利。本来说好是六万六,可婚礼前一天,张家突然改口说要现金,不能转账。”
“然后呢?”
“然后爸妈手里没那么多现金啊,”林峰的声音带着哭腔,“现在新娘子在车里不肯下来,说看不到下车礼就不下车。哥,你帮帮我吧,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冷笑:“林峰,你结婚,凭什么要我出钱?”
“哥,我知道你有意见,可现在宾客都在,我总不能让新娘子一直在车里坐着吧?”林峰急得快哭了,“你就当帮我一次,以后我一定还你!”
“我已经出国了,”我淡淡地说,“爱莫能助。”
“出国?”林峰惊呼,“哥,你什么时候出国的?”
“今天,”我说,“所以这件事你们自己解决吧。”
“哥!”林峰急了,“你不能不管我啊!爸说了,如果你不出这笔钱......”
他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
“如果我不出这笔钱会怎么样?”我冷冷地问。
“没,没什么,”林峰支支吾吾,“哥,你就帮帮我吧,求你了......”
我挂断了电话。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林峰刚才那句话明显有问题——“爸说了,如果你不出这笔钱”,后面是什么?他们打算怎么逼我?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远,”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硬,“我不管你在哪,这六万六你必须出!”
“爸,我说了,我没钱。”我的语气也冷下来。
“没钱?”父亲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手里有多少钱?你这些年攒了不少吧?一个月两万多的工资,老婆也上班,你跟我说没钱?”
“就算我有钱,那也是我自己挣的,”我说,“林峰结婚的钱应该你们出,不是我。”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父亲怒吼,“枉我养你这么大!你弟弟结婚你都不帮?”
“帮?”我被气笑了,“爸,您还记得吗?婚礼您都不让我去,现在倒记得让我帮忙了?”
“那是座位紧张!”父亲强辩道,“再说你不是也没出彩礼钱吗?我让你别来,是给你省面子!”
“省面子?”我的声音也提高了,“爸,您说这话自己信吗?”
“我不跟你废话,”父亲的语气突然变得阴沉,“林远,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公证处,把老宅的产权全部过户给林峰?当年你妈临终前留给你的那份,我照样能收回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老宅。
那是母亲生前唯一留给我的念想。产权证上明明白白写着我拥有50%的份额,父亲怎么能......
“爸,老宅的产权是妈留给我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您动不了。”
“动不了?”父亲冷笑,“林远,你太天真了。你妈当年的遗嘱虽然写了把老宅的一半给你,但你以为这就保险了?我告诉你,那份遗嘱有漏洞!”
我的心一沉:“什么漏洞?”
“你自己猜去吧,”父亲故意卖关子,“反正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立刻把六万六打过来,要么我明天就去办过户手续。你自己选!”
“爸,您不能这样......”
“我怎么不能?”父亲打断我,“老宅是我和你妈的共同财产,我是另一半的产权人,我有权处置!你要是不信,就试试看!”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公寓的客厅里,手机还握在手中,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父亲的话在我脑海里回响——“那份遗嘱有漏洞”、“我有权处置”。
这怎么可能?母亲临终前明明说过,老宅的事她都安排好了,父亲动不了。可现在父亲却说遗嘱有漏洞?
我突然想起,当初父亲把产权证给我的时候,确实说过“你妈生前立了遗嘱”,但我从来没见过遗嘱原件。产权证上虽然写着我的名字,但具体的法律流程我并不清楚。
会不会真的有什么漏洞?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额头上开始冒冷汗。
老宅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套房子,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点温暖,是我和母亲之间唯一的联系。如果老宅没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悦从卧室走出来,看见我脸色苍白,吓了一跳:“林远,你怎么了?”
我把父亲的话告诉了她。
陈悦听完,脸色也变了:“他真能这么做?”
“我不知道,”我颓然坐在沙发上,“妈当年的遗嘱我没见过,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安排的。万一真的有漏洞......”
“不行,你得找律师问清楚,”陈悦说,“现在几点了?国内应该是早上吧?你给张律师打个电话。”
张律师是我的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我立刻给他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张律师的声音传来:“林远?这么早?”
“张哥,不好意思打扰你,”我快速说,“我有个法律问题想问你。”
我把母亲遗嘱和老宅产权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包括父亲刚才的威胁。
张律师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林远,你先别急。按照你的说法,你母亲生前立了遗嘱,把老宅的一半产权留给你,这在法律上是有效的。但关键是,这份遗嘱有没有经过公证?”
“我不知道,”我说,“当时只是爸把产权证给我,说妈立了遗嘱,但我没见过遗嘱原件。”
“这就麻烦了,”张律师说,“如果遗嘱没有经过公证,那在法律效力上会弱很多。而且,即使遗嘱有效,你父亲作为另一半产权的所有人,理论上确实可以处置他自己那部分产权。”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那他可以把整套房子过户给我弟弟吗?”
“不能完全过户,”张律师说,“你名下的50%产权他动不了。但他可以把他自己的50%过户给你弟弟。到时候,你和你弟弟就是共同产权人了。”
“那我的那一半还是我的对吧?”
“理论上是的,”张律师顿了顿,“但实际操作起来很复杂。如果你弟弟持有另外50%,你们两个在处置房产的时候就会产生很多矛盾。而且......”
“而且什么?”我追问。
“而且按照你的描述,你父亲和继母都很偏心你弟弟,”张律师缓缓说道,“如果他们真的想要这套房子,可能会用各种方法逼你放弃自己的那一半产权。比如制造共同使用的矛盾,或者......”
他没说下去,但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父亲这是要用老宅来要挟我。
“张哥,那现在怎么办?”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先确认一下你母亲的遗嘱到底有没有公证,”张律师说,“如果有公证,那就好办很多。如果没有,情况会比较复杂。不过不管怎样,你名下的那50%产权是受法律保护的,你父亲不能强行收回。”
挂断电话后,我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陈悦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林远,别怕。就算他真的过户给林峰,你的那一半还是你的。大不了以后卖掉,一人一半。”
“可那是妈留给我的,”我的声音哽咽,“那里有妈的茉莉花,有妈的藤椅,有我和妈所有的回忆......”
陈悦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母亲临终前的样子。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守住老宅。
可现在,我要怎么守?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时差还没倒过来,加上心里的焦虑,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父亲那句话——“那份遗嘱有漏洞”。
母亲到底是怎么安排的?为什么她那么笃定父亲动不了老宅?
我突然想起,母亲去世后,我整理她的遗物时,收到过一个盒子。那是母亲的娘家人交给我的,说是母亲生前特意留给我的。
盒子里装着一些母亲的照片、首饰,还有几封信。我当时太伤心,只是简单看了看,就把盒子收起来了。这次移民,那个盒子我也带来了。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个盒子。
盒子是红木做的,巴掌大小,上面雕着精美的花纹。我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都还在——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一条玉镯子、几封信。
我拿出那几封信,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是母亲写给父亲的,日期是结婚纪念日。信里满是对父亲的爱意和对家庭的期盼。看到这封信,我的眼眶红了。曾经的父母也是恩爱的,可后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第二封是母亲写给林峰的,应该是在他考上大学的时候写的。母亲在信里鼓励他好好学习,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
第三封......
我看到信封上写着“给远儿”三个字,是母亲的笔迹。
我的手颤抖着打开信封,抽出里面泛黄的信纸。
“远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妈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从小到大,妈让你受了太多委屈,都是妈的错。”
看到这里,我的眼泪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爸是个好人,但他太软弱了,又太重男轻女。林峰出生后,他就只顾着小儿子,把你忘在了一边。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妈也没办法。”
“妈知道,将来你爸肯定会再娶。到时候,你在这个家就更没地位了。所以妈要给你留一条后路。”
“老宅是妈娘家的祖产,按理说应该全都是你的。但你爸肯定不会同意。所以妈想了个办法,在遗嘱里把老宅一分为二,你和你爸各一半。这样既不会让你爸太难堪,也能保证你手里有点东西。”
“妈已经委托律师办好了公证,遗嘱和公证书都在保险箱里。保险箱在老宅的书房,密码是你的生日。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老宅。那是妈留给你的,也是你的底气。”
“远儿,妈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小家。不要为了所谓的孝道委屈自己。你不欠任何人的,包括你爸,包括林峰。”
“好好活着,这是妈最后的心愿。”
信的末尾,是母亲歪歪扭扭的签名。我能想象她写这封信的时候,身体已经很虚弱了。
我抱着信,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