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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都市 作者:小琅字数:4464更新时间:26/03/23 17:09:11
三十五岁那年,我终于凭自己的能力在城市里买下第一套房子。签完购房合同去银行办按揭贷款时,工作人员看着电脑屏幕突然抬起头:“陈先生,我们系统显示您名下还有一个储蓄账户,是您父亲二十五年前为您开设的。”
我愣在那里。父亲?那个在我十岁时再婚后就搬走,二十五年来没给过一次抚养费,甚至连我考上大学都没来参加毕业典礼的男人?他会给我开储蓄账户?
“账户里还有余额,您需要先处理这个账户才能继续办理贷款。”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单据。我接过那张纸,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叫陈骏宇,今年三十五岁。
站在银行的贵宾窗口前,我盯着工作人员递过来的那张账户查询单,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先生,您的征信报告里显示,您名下有两个银行账户。”年轻的女职员推了推眼镜,语气客气又公事公分,“除了您日常使用的工资卡,还有一个储蓄账户,开户时间是2000年3月15日。”
2000年3月15日。
我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我父母离婚后的第二个月。
“这个账户的开户人写的是陈建设,关系栏填的是'父亲'。”女职员看着电脑屏幕,又补充了一句,“账户受益人是您本人,当时您才十岁。”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建设,我那个二十五年来几乎不闻不问的父亲。
“这......这里面有多少钱?”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女职员犹豫了一下。
“按照银行规定,账户详细信息需要您本人携带身份证和密码才能查询。”她停顿了几秒,“不过我可以告诉您,这个账户一直处于活跃状态,最近一次存款记录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三个月前,我父亲还在往这个账户里存钱?
可这二十五年来,他从来没有给过我一分钱抚养费,甚至连我的电话都很少打。
“我需要查看这个账户的详细信息。”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女职员点点头,开始在电脑上操作。
我站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关于父亲,我的记忆停留在十岁那年冬天。
那天很冷,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骏宇,爸爸要去外地工作了。”他蹲下来,想摸摸我的头,但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傻。
前一天晚上,我听到他们在卧室里吵架,母亲哭着喊:“你有了别的女人,就直说!别拿工作当借口!”
父亲最终还是走了。
临走前,他说会每个月按时给抚养费,说会经常回来看我。
但他一次都没做到。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母亲打电话问他要抚养费,他说公司还没发工资。
第四个月,他说手头紧。
第五个月,他直接不接电话了。
母亲也有自尊,打了几次电话要不到钱,就再也没联系过他。
我记得很清楚,那年夏天,母亲开始打两份工。
白天在超市当收银员,晚上去餐厅洗碗,一直干到深夜十一点。
我放学回家,总是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写作业,等母亲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给我热一碗剩菜剩饭。
“妈,我们什么时候能吃肉?”有一次我忍不住问。
母亲愣了一下,转过身去擦眼泪。
“快了,等妈妈下个月发工资就买。”
但下个月,她的工资要交房租,交我的学费,交水电费。
肉,还是买不起。
初中的时候,我开始穿同学给的旧校服。
那件校服的袖口有个补丁,是前任主人的妈妈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很丑。
班里有几个男生笑话我。
“陈骏宇,你爸是不是死了?怎么连件新校服都买不起?”
我冲上去就打,把那个男生的鼻子打出了血。
班主任把母亲叫到学校。
母亲弯着腰,一个劲儿地道歉,说会赔偿医药费,说会好好管教我。
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楼下,她突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了起来。
“骏宇,妈妈对不起你......”
我站在她身边,眼泪也掉下来了。
“妈,我不要新校服,这件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给父亲发了一条短信。
“爸,我考试考了年级第三名,你能回来看看我吗?”
他回了两个字:“很忙。”
我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大半。
母亲听到动静推开门,看到满地的碎片,又看看我通红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她走过来,把我抱在怀里。
“骏宇,咱们不靠他,咱们自己也能活得好好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父亲。
高三那年,母亲查出了糖尿病。
医生说要长期吃药控制,一个月光药费就要一千多。
那时候母亲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出头。
我想办法勤工俭学,周末去快餐店打工,一小时十二块钱。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598分,超过一本线68分。
我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母亲,她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骏宇,你太争气了......”
挂了母亲的电话,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是个女人的声音,应该是他的新老婆。
“我找陈建设。”
“你谁啊?”女人的语气很不耐烦。
“我是他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骏宇?”
“我考上大学了,598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9月5号开学典礼,你能来吗?”
他又沉默了。
良久,才说:“骏宇,爸爸最近手头紧,实在抽不开身......”
我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你给我拿点学费就行,我不需要你来。”我冷冷地说。
“这个......你让我想想办法......”
最后,他没来参加我的开学典礼,也没给我一分钱学费。
我是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读完大学的。
四年里,我每个假期都在打工,送外卖,做家教,去工地搬砖,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大学毕业那天,我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家长,没有找到父亲的身影。
其实我也没指望他会来。
只是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
毕业后我留在了这座城市,从一家小公司的实习生做起。
每个月工资三千五,租最便宜的合租房,吃最便宜的盒饭。
母亲的病情越来越重,去年开始出现了并发症,眼睛模糊,腿脚也不灵便了。
我把她接到城里来住,租了个一室一厅,我睡沙发,她睡卧室。
每个月光给她买药就要花掉两千多,我的生活更加拮据了。
存钱买房,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我谈过两次恋爱,都因为没房子而告吹。
第二任女朋友分手时说得很直白:“骏宇,我不是嫌你穷,但你连个房子都买不起,我爸妈不会同意的。”
我苦笑着点点头。
是啊,三十岁的男人,没房没车,连养活自己都勉强,谁愿意跟着我受苦?
去年,我跳槽到了一家外企,工资总算涨到了一万五。
我拼了命地加班,周末也不休息,就为了多拿点奖金。
今年年初,我的存款终于突破了十五万。
我开始看房,看了两个月,最后选中了城郊的一套小两居,总价八十五万。
首付三十万,我手头的钱还差一半。
我咬咬牙,把母亲这些年攒下的五万块拿了出来,又找大学同学借了十万,总算凑够了。
签完购房合同那天,我激动得一夜没睡。
终于,我也要有自己的房子了。
“陈先生,您稍等,我需要调取详细的账户信息。”
银行职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站在窗口前,手心全是汗。
她在电脑上操作了好一会儿,然后皱起眉头。
“这个账户设置了密码保护,您需要输入六位数密码才能查看详情。”
密码?
我哪知道什么密码。
“能不能通过身份证直接查?”我焦急地问。
“不行,这个账户当年设置了双重保护。”她摇摇头,“您可以尝试输入密码,有三次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试着输入了我的生日。
错误。
又试了一次父亲的生日。
还是错误。
最后一次机会。
我想了想,输入了父母的结婚纪念日。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密码错误,账户已锁定,请携带本人身份证及开户人授权书到柜台办理解锁业务。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陈先生,您需要联系您的父亲,让他提供当年设置的密码或者来银行办理授权。”职员公事公办地说。
我点点头,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父亲的号码已经很久没有拨通过了。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冷笑了一声。
这个男人,永远都是这样。
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不在。
我给父亲发了条短信:“银行说我名下有个你开的账户,密码是什么?或者你来银行一趟。”
发完我就后悔了。
这么多年了,我为什么还要联系他?
为了那个莫名其妙的账户?说不定里面根本没多少钱,只是他当年一时兴起开的,后来就忘了。
可是银行职员说,最后一笔存款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他还在往里面存钱。
这意味着什么?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
“陈先生,如果您暂时联系不上开户人,可以先办理您的购房贷款,这个账户的事情您之后再处理也可以。”职员看出了我的为难。
我点点头,把注意力转回到贷款上。
填表,签字,提交材料。
整个过程我都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那个神秘的账户。
办完手续走出银行,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我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突然觉得很疲惫。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父亲回的短信。
只有三个字:“我知道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愤怒,困惑,还有一丝隐藏很深的......期待?
不,我不能期待。
这个男人二十五年来没有给过我任何东西,我不能因为一个账户就心软。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晚上,母亲做了我最爱吃的番茄炒蛋。
“骏宇,贷款办下来了?”她笑着问。
“嗯,下个月就能放款了。”我夹了口菜,味同嚼蜡。
母亲看出我心事重重。
“怎么了?不开心?”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银行的事情告诉了她。
说完,我注意到母亲的筷子停在半空,脸色变了变。
“妈,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明显心不在焉。
“妈,你是不是知道这个账户的事?”我盯着她问。
母亲沉默了很久。
“骏宇,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别再想了。”她的声音很轻。
“可是他到底在搞什么?为什么要开这个账户?”我追问。
母亲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你爸当年......算了,你自己去问他吧。”
她起身收拾碗筷,背影有些佝偻。
我看着她,心里更加疑惑了。
母亲明显知道些什么,但她不愿意说。
难道这个账户,和母亲也有关系?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等父亲的消息。
但他再也没有回过我的短信,电话也打不通。
我甚至想过直接去他家找他,但转念一想,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为什么要为了他主动低头?
第五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打通了父亲新老婆的电话。
“喂?”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我找陈建设。”
“他不在家,出差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你有事给他发短信吧。”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气得想砸东西。
出差?鬼才信。
他就是在躲着我。
就像这二十五年来,每次我需要他的时候,他都在躲。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算了,不就是个账户吗?里面能有多少钱?
我不指望他,这辈子都不指望他。
周末,我去母亲的主治医生那里拿药。
医生看了看母亲的检查报告,神色有些凝重。
“陈女士的并发症有些严重了,建议做个详细检查,可能需要住院治疗。”
我的心一紧。
“大概需要多少钱?”
“初步估计,三到五万。”
三到五万......
我刚把所有积蓄都拿去付了首付,手头只剩下不到一万块。
“能不能先保守治疗,等我凑够钱再住院?”我小声问。
医生摇摇头。
“不建议拖,您母亲的情况不能再等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要不要找父亲开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狠狠压了下去。
不,我不能找他。
我宁愿去借高利贷,也不要从他那里拿一分钱。
我开始给所有能借钱的朋友打电话。
大学同学,公司同事,甚至前女友。
有的人答应借给我一万,有的说最多五千,还有的直接拒绝了。
忙活了一整天,我只凑到了两万五。
还差至少一万五。
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母亲从卧室出来,看到满地的烟头,叹了口气。
“骏宇,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让你按时吃药。”我撒了个谎。
母亲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骏宇,妈妈知道你不容易。”她的声音很轻,“如果实在困难,就......就去找你爸吧。”
“不去。”我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
“妈,他这辈子都没管过我们,我不会找他的。”我打断了她的话,“我自己能解决。”
母亲看着我,眼眶红了。
“骏宇,你知道吗,你爸当年......”
“我不想听。”我站起来,走进了洗手间。
我不想听任何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情。
他不配。
第二天一早,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陈骏宇先生吗?”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是我,您哪位?”
“我是您父亲陈建设的同事,我姓王。”
我的心提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这样的,陈先生他......他住院了,情况不太好,想见您一面。”
我愣住了。
“住院?”
“对,他三个月前查出了肺癌晚期,一直在治疗,但最近病情恶化了。”王先生的声音很沉重,“他说有些话想对您说,希望您能来一趟。”
肺癌晚期。
三个月前。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银行职员说的话:“最后一笔存款是三个月前。”
“陈先生?您还在听吗?”王先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在......在听。”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在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肿瘤科,508病房。”
我记下了地址,挂了电话。
手机滑落在地上,我整个人呆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