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类别:
现实情感
作者:
小琅字数:7762更新时间:26/04/01 11:57:48
01
三个月前。
北京初秋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客厅,我坐在沙发上,正在整理老伴留下的遗物。
三年了,老周走了三年,我还是舍不得扔掉他的东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一本写满批注的笔记本,一副戴了二十年的老花镜——每一样都让我想起他。
手机突然响了,是视频电话。
我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了儿媳田中惠美的脸。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肿得像核桃,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都抖了:“惠美?怎么了?小宇出事了?”
“没有没有,小宇很好。”惠美抽泣着说,声音都带着颤音,“妈,是我,我真的……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说到最后,她彻底崩溃了,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虽然这个日本儿媳跟我一直有些生分,但看她哭成这样,我还是心疼:“惠美,你别哭了,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
惠美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眼睛红得吓人:“妈,我一个人在东京带小宇,快累死了。真的,我快疯了。”
“孩子刚上幼儿园,每天要接送四次——早上7点半送去,中午11点半接回来吃饭,下午1点再送去,傍晚5点又要接。光这接送就把我折腾得够呛。”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像要断气一样。
“我还要做家务,做饭,收拾房间。小宇的兴趣班也一个都不能少——钢琴、游泳、英语、围棋、书法。日本的孩子都这样,我不能让他输在起跑线上。我每天就像陀螺一样转,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我听得心里不是滋味:“那建国呢?他不帮你吗?”
一提到周建国,惠美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建国在日企上班,天天加班到深夜。有时候凌晨一两点才回来,回来就倒头就睡。周末还要陪客户打高尔夫,说是为了升职,为了公司的项目。他根本就……根本就顾不上家!”
惠美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
我的鼻子一酸。儿媳再不对,这话听着也让人难受。
“那你妈呢?”我问,“她不能帮你吗?”
惠美摇摇头,眼泪又下来了,这次哭得更绝望:“我妈妈住在东京,但她坚持日本传统。她说在日本,婆婆是不插手小两口生活的,这是媳妇自己的责任。”
“上个月我急性肠胃炎住院,疼得在床上打滚,给她打电话。她说什么?她说有插花课,不能来!插花课!”
惠美说到这里,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都哑了:“我当时一个人躺在医院里,疼得想死。建国在公司开会,手机关机了。小宇在幼儿园哭着找我,老师打了好几个电话。我就一个人……一个人躺在那里……”
她捂着脸,彻底哭出声来。
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屏幕里的儿媳,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她看起来瘦了一圈,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妈……”惠美抬起头,眼睛红肿着看着我,那眼神里满是恳求和绝望,“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你说,妈妈能帮的一定帮。”
“您能不能来日本帮我带带小宇?”惠美哽咽着说,声音都在颤抖,“就几个月,帮我度过这段最难的时间。我真的……我真的一个人撑不下去了……妈妈,求求您了……”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的。
我的眼泪也止不住了。五年了,自从惠美嫁给周建国,她就一直跟我客客气气的,见面都是点头微笑,从来不主动跟我说贴心话。
现在她肯开口求我,还哭成这样,说明真的是走投无路了,真的把我当妈了。
“好好好,妈妈答应你。”我赶紧说,声音都哽咽了,“妈妈尽快办手续过去,你别哭了。”
惠美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是感动的哭:“谢谢妈妈!谢谢妈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了……”
这时,周建国凑到镜头前。他的脸上有些尴尬,眼神闪躲,挠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有个问题我得跟您说清楚。”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很小。
“什么问题?”我问。
周建国的脸色更不自然了,眼睛看着别处:“我们家房子不大,就70平米,两室一厅。一间主卧我们住,一间儿童房给小宇,实在……实在没地方给您单独住了。”
他说得越来越小声,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笑着说:“那我睡哪儿?”
“客厅沙发……”周建国的声音更小了,“或者我们收拾一下储物间,虽然小了点,但……”
储物间?
我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没事没事,妈妈不挑,有地方睡就行。能帮你们带孩子,妈妈高兴还来不及呢。”
周建国松了口气,但还是不太敢看我:“那就……辛苦妈妈了。”
惠美在旁边又说了声谢谢妈妈,声音还带着哭腔,然后挂了视频。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心里五味杂陈。
老周三年前心梗走的,留下这套四室两厅的老房子。140平米,在北京二环边上,现在值不少钱。
女儿周婉秋在澳洲定居,一年回不了一次。我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每天就是看看电视,跟楼下的老太太唠唠嗑,日子过得没什么意思。
能去日本陪孙子,也挺好的。起码有个念想,不用一个人待着了。
但我心里也清楚,去日本肯定要花钱。给孙子买东西,自己的生活费,还有……还有儿子看起来日子也不太好过。
我翻出存折看了看——退休金加上这些年的存款,总共才五十万。要是在日本待个一年半载的,这点钱肯定不够。
我盘算了一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脑子里全是惠美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还有周建国那张尴尬的脸。
第二天一早,我下了决心——把房子卖了。
反正女儿在国外,儿子在日本,我去日本后这房子也空着。不如卖了,手里有钱心里不慌,还能帮帮儿子。
02
中介公司就在小区门口,门脸挺大的,里面坐着七八个穿衬衫的年轻人。
“阿姨,您是要买房还是卖房?”一个姓王的中介迎上来,很热情。
“卖房。”我说。
王中介眼睛一亮:“哪个小区的?多大面积?”
“就这个小区,四室两厅,140平。”
王中介听了,马上更热情了,拿出计算器啪啪啪按了一通:“阿姨,您这房子位置好啊!学区房!现在这一片的房子可抢手了!保守估计,能卖800万。”
我的心跳了一下——800万!
这么多钱,够我在日本用很久了,还能帮帮儿子。
“那你们什么时候能卖出去?”我急切地问。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王中介说,“阿姨,您着急用钱吗?”
“挺急的,我要去日本。”
王中介一听,立马拿出合同:“那您先签个委托协议,我们马上帮您挂出去。保证以最快速度卖掉。”
我接过笔,正要签字,王中介突然问了一句:“阿姨,您这么着急卖房,是去日本干什么?旅游吗?”
“不是,我去帮儿子带孩子,顺便资助一下小两口。”我笑着说,心里美滋滋的。
王中介听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阿姨,我多嘴说一句,您可得留点养老钱。现在啃老的太多了,您把房子都卖了,以后住哪儿?万一……”
“没事,我儿子孝顺,不会让我吃亏的。”我摆摆手,打断了他。
王中介看我主意已定,也不再劝了,只是又叹了口气。
我签完字,拿着合同回了家。心里想着,等房子卖了,我就能去日本了。到时候一家人团团圆圆,多好。
晚上,我给女儿周婉秋打了视频。
周婉秋正在澳洲吃晚饭。她穿着睡衣,头发随意地扎着,看起来刚洗完澡。
“妈,这么晚了,有事吗?”她边吃边问,神态很放松。
我清了清嗓子,有些紧张:“婉秋啊,妈跟你商量个事。妈把咱们家房子卖了。”
啪嗒!
周婉秋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妈!您……您说什么?!”
“妈把房子卖了。”我又说了一遍。
“您把房子卖了?!”周婉秋的声音突然拔高,整个人都激动起来,“那可是800万啊!北京的房价还在涨!您卖了以后住哪儿?!您疯了吗?!”
我被女儿的反应吓了一跳:“婉秋,你别急,听妈说完——”
“我不听!”周婉秋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声音都在颤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她抹了把眼泪,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和绝望:“去日本?去给我哥当保姆?妈,您从小就偏心哥哥,我都习惯了。但您现在连房子都要给他,您让我怎么办?!”
我的心一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婉秋,你这话说的……妈妈哪有偏心……”
“您没偏心?!”周婉秋的眼泪哗啦啦往下掉,整个人都在发抖,“妈,您自己想想!”
“小时候有什么好吃的,您都留给哥哥,说男孩子要多吃点。我只能吃剩下的,您还说女孩子要懂事,不能跟哥哥抢。”
“我想学钢琴,您说太贵了,学了也没用。哥哥想学,您二话不说就给报了班!”
“上大学的时候,哥哥的学费您全包了,还给他买了车,说男孩子要有面子。我呢?我自己打工挣学费,您知道我那时候多累吗?我在餐厅端盘子端到半夜,手都磨出血泡了!”
周婉秋说着说着,哭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哥哥结婚,您给了50万。我结婚呢?您说女儿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给了5万就不错了!”
“现在好了,您连房子都要给哥哥了!妈,您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女儿?!我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国外,您来看过我几次?一次都没有!”
“但哥哥一个电话,您就把房子都卖了!妈,您知道这房子对我意味着什么吗?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根!是我想家的时候唯一的念想!现在连这个都没了……”
周婉秋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心都碎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婉秋,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妈一碗水端平的……”
“一碗水端平?!”周婉秋抹了把眼泪,冷笑着说,“妈,您别骗自己了。您从来就没端平过!”
“我告诉您,这个钱我不要!但妈妈,我求您一件事,您一定要留好自己的养老钱!别到时候钱也没了,房子也没了,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到那时候,您看看哥哥还会不会要您!”
说完,她啪一声挂了视频。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手机,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女儿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知道,我从小确实对儿子好一些。重男轻女这个毛病,是我们那一代人的通病。我也知道不对,但习惯了一辈子,改不过来了。
但我真的没想到,女儿心里憋了这么多委屈。
我抹了把眼泪,给女儿发了条信息:“婉秋,妈妈知道错了。卖房子的钱,妈妈会一人一半,每人400万,妈妈说话算话。”
过了很久,女儿才回了一条:“妈,我真的不要这个钱。但您一定要留好您自己的养老钱。一定!”
我看着这条信息,眼泪又下来了。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是楼下的王大妈。
王大妈六十多岁了,跟我住一个小区十几年了,关系一直不错。
“秀琴啊,听说你要去日本?”王大妈拎着个小板凳进来,一脸严肃。
消息传得真快。
“是啊,去帮儿子带孩子。”我说。
王大妈拉着我的手,表情特别严肃,眼神里满是担忧:“秀琴啊,我得劝劝你。我有个侄女嫁到日本,过得可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个惨法?”
王大妈叹了口气,摇摇头:“日本那边啊,婆媳关系跟咱们这儿完全不一样。是媳妇说了算,婆婆得看媳妇脸色过日子。”
“我那侄女的婆婆去帮忙带孩子,结果天天被媳妇使唤——洗衣做饭收拾家务,什么都得干。稍微慢点,媳妇就甩脸子给她看。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偷偷哭着回国了。”
王大妈拍拍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而且你又不会日语,去了肯定不适应。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得多憋屈啊?”
“最关键的是,你把房子都卖了,这太冒险了!万一在日本待不下去,你回来住哪儿?你手里有钱吗?你可得三思啊!”
我笑着摆摆手,心里却有些发虚:“王姐,您放心吧。我去是帮忙带孙子,又不是去享福。能有多难?我一把年纪了,什么苦没吃过。”
王大妈看我主意已定,叹了口气站起来:“那你自己小心点。记住,手里的钱千万要捂紧了,别都给出去。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啊。”
送走王大妈后,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突然有些不安。
但很快,这点不安就被见到孙子的期待冲散了。
03
一个月后,房子顺利成交了。
买家是对年轻夫妻,看房当天就拍板了,说这房子他们很喜欢,愿意加价10万。最后成交价是810万。
过户那天,我看着房产证上的名字从“周秀琴”变成别人的,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空了一样。
这是我跟老周住了二十年的家。
我记得客厅的那个沙发,是我们结婚十周年买的。老周最喜欢躺在上面看报纸,每次看到有意思的新闻,就会叫我过去一起看。
我记得卧室的那张床,老周临走前还躺在上面跟我说话。他拉着我的手,手心都是汗,声音很虚弱:“秀琴啊,我走了,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那时候我哭得撕心裂肺,说我不要你走,你别走。
但他还是走了。
我记得阳台上的花,是我一株一株种下的。老周每次浇花都会笑着说:“秀琴种的花就是香,比外面卖的好看多了。”
现在这些都不属于我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姨,您没事吧?”买房的小夫妻看我哭了,有些不知所措。
我赶紧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没事没事,我这是高兴。你们好好住,这房子风水好,住着舒服。”
说完,我拖着空箱子走出了这个住了二十年的家。
关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剩下回忆。
钱到账后,我第一时间给周婉秋转了400万。
女儿收到钱后,给我发了条很长的消息:“妈,这个钱我收下了,但我会帮您存着。您在日本有任何需要,随时跟我说。另外,妈妈,我求您一件事,手里的400万您一定要留好,千万别都给出去。日本的生活费很贵,您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看了心里一暖,回了一句:“妈妈知道了,你放心吧。”
剩下的400万留在自己账上,我开始准备去日本的东西。
我去商场买了两个大号行李箱,质量最好的那种。
然后开始疯狂购物——给林小宇买衣服,从春夏秋冬买了一大堆,每个季节都有好几套。买玩具,乐高积木、遥控汽车、奥特曼玩偶、拼图、魔方,能买的都买了。
还买了很多零食——北京的特产小吃,果脯、茯苓饼、驴打滚,装了满满一箱子。
给周建国和惠美也买了很多东西——北京烤鸭真空包装的,茶叶,还有一套高档的茶具。
整整装了两个大箱子,沉得我都拖不动。
签证办下来后,我订了机票。
临行前一晚,我兴奋得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想着见到孙子的画面。
三年没见了,小宇肯定长高了不少。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我这个奶奶。视频里看到的都是照片,真人肯定更可爱。
我想象着小宇扑进我怀里叫奶奶的样子,想象着一家人其乐融融吃饭的场景,想象着我每天接送孙子上学放学……
想着想着,我笑出了声,眼泪也流了下来。
这是幸福的眼泪。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两个大箱子出门了。
邻居们都出来送我。
王大妈拉着我的手,眼眶都红了:“秀琴啊,你到了日本,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别委屈自己,听见没有?手里的钱要捂紧了,别都给出去!”
我笑着点头,心里暖暖的:“王姐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北京城,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期待的是即将见到孙子,忐忑的是不知道日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去。
因为那是我的孙子,是我儿子的家。
04
飞机降落在东京成田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拖着两个大箱子,心里满是期待。我想象着周建国和惠美带着林小宇一起来接我,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
小宇会扑进我怀里叫奶奶,惠美会笑着说妈妈辛苦了,周建国会帮我拿行李说妈妈你可算来了……
我越想越激动,脚步都加快了。
走出海关,我在接机大厅找了半天,终于看到了周建国举着牌子。
但只有他一个人。
我心里一沉,但还是快步走过去:“建国!”
周建国看到我,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僵硬,眼神也闪烁不定,不太敢看我。
“妈,您来了。路上还顺利吗?”他接过我的一个行李箱。
我环顾四周,心里的失落越来越重:“惠美和小宇呢?我还想着他们也来了……”
周建国的笑容更僵了,眼神闪躲得更厉害:“小宇今天有围棋课,惠美带他去了。您知道的,日本这边教育抓得紧,课不能随便缺。”
他说这话的时候,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
围棋课?
我大老远从北京飞过来,卖了房子,带着400万,孙子居然去上围棋课?连机场都不来?
我的心凉了一截,但嘴上还是笑着说:“那也好,孩子学习要紧。”
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抖。
周建国松了口气:“妈,咱们走吧,我开车来的。”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我看着窗外的东京街景,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这是一座繁华的城市,高楼大厦,霓虹闪烁。但我却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车子慢慢开进了一个老旧的小区。楼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都发黑了,有些地方还掉了瓷砖,看起来很破旧。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就是他们住的地方?
周建国停好车,带我上楼。六楼,没有电梯。
我拖着两个大箱子,一步一步往上爬,累得气喘吁吁。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周建国走在前面,头也不回,步子很快。
“建国,你帮妈拿一个箱子吧。”我喘着气说,声音都有些发抖。
周建国回头看了一眼,表情有些不耐烦:“妈,我手里拿着钥匙呢,您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都湿透了。
到了六楼,我已经累得快虚脱了,靠着墙喘气,腿都在发抖。
周建国开门进去。我拖着箱子跟进去,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房子确实不大,目测也就70平米。客厅、餐厅、厨房连在一起,很逼仄。家具都很旧,沙发上还有明显的补丁,茶几上堆着杂物。墙上的漆都掉了,露出斑驳的水泥。天花板上还有几道水渍,看起来是漏过水。
我站在门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妈,您先进来坐。”周建国说,眼神有些闪躲。
我走进去,环顾四周。房子里有一股霉味,混合着油烟味,让人很不舒服。
“建国,我睡哪儿?”我问,声音有些发颤。
周建国指了指阳台旁边的一个小隔间,不太敢看我的眼睛:“妈,那里原本是储物间,我和惠美收拾出来了。虽然小了点,但……”
他说着,带我走过去。
我推开门,整个人都傻了。
空间不到8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后就几乎转不开身了。床边堆着一些杂物,还有几个纸箱子。天花板上有大片的水渍,墙角还有发霉的痕迹。窗户正对着别人家的墙,连一点阳光都照不进来,阴暗潮湿。
我想起自己卖掉的140平米的大房子。宽敞明亮的客厅,温馨舒适的卧室,种满鲜花的阳台,每天早上都有阳光洒进来……
现在这些都没了。
换来的是这个连8平米都不到的储物间。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我还是忍住了,挤出一个笑容:“挺好的,妈妈不挑。能有地方睡就行。”
声音都有些颤抖。
周建国松了口气,但还是不太敢看我:“那妈您先休息,我去做饭。”
说完他就快步走了,像是逃一样。
我坐在那张单人床上,看着这个狭小阴暗的房间。床板很硬,床单有股霉味。周围堆着的杂物让空间更加压抑。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这就是我卖了800万房子,千里迢迢来到的地方吗?
我在北京的家,140平米,四室两厅,宽敞明亮。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住,但那是我的家,是我的根。
现在,我连8平米都不到。
我抹了把眼泪,告诉自己不要想这些。我是来帮忙带孙子的,不是来享福的。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住哪儿都一样。
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05
我坐在床上发呆,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是田中惠美回来了。
我赶紧擦了擦眼角,站起来走出去:“惠美——”
话还没说完,我就看到了林小宇。
孩子站在玄关,穿着整齐的小西装,背着书包。三年没见,小宇长高了不少,但瘦得让我心疼,脸色有些苍白。
“小宇!奶奶的乖孙子!”我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想抱他。
林小宇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我伸出的手。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黑漆漆的,看着我的眼神很陌生,甚至还带着一丝警惕。
我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僵住了:“小宇,这是奶奶啊,你不认识奶奶了吗?”
林小宇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看,眼神冷冷的。
惠美在旁边说了句日语,语气有些严厉。林小宇这才开口:“奶奶好。”
声音很小,很生硬,像是被逼着说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但我还是努力笑着说:“好好好,小宇真乖。奶奶给你买了好多玩具,你看看喜欢哪个?”
我赶紧去拿行李箱,把那些玩具都掏出来——乐高、变形金刚、奥特曼,摆了一地,花花绿绿的。
“小宇,这些都是奶奶给你买的,你喜欢哪个?这个变形金刚可贵了,奶奶专门去商场买的……”
我说得很激动,满心期待地看着孙子。
林小宇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很冷淡:“谢谢奶奶。”
说完就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啪一声关上了门,连看都不多看一眼那些玩具。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一个变形金刚。
这个玩具花了我三百多块钱。我在商场里挑了半天,专门选的最好的。
但孙子连看都不看一眼。
惠美尴尬地笑了笑,声音有些冷:“妈妈,小宇今天围棋课输了,心情不太好。这些玩具我先放起来,等小宇心情好了再给他。”
她说着,开始收拾地上的玩具,动作很快,一件件装回箱子里,像是在收垃圾一样。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惠美啊,小宇……小宇是不是不喜欢我?”
声音都有些哽咽。
惠美愣了一下,勉强笑了笑:“不是的,妈妈,小宇只是……只是对生人比较慢热。过几天就好了。”
“我是他奶奶,不是生人。”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惠美没有接话,把玩具收拾完,转身去了厨房,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林小宇紧闭的房门。
三年了,孙子居然把我当成了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冷漠。
晚饭是惠美做的——一碗味增汤,几块烤鱼,一点腌菜,还有一碗很硬的日本米饭。
林小宇坐在餐桌旁,低着头吃饭,一句话都不说,也不看我一眼。
我夹了块鱼肉放到他碗里,笑着说:“小宇,多吃点,长身体。奶奶看你瘦了。”
林小宇看了看碗里的鱼,又看了看我。然后,他用筷子把鱼肉夹出来,放回盘子里,动作很冷漠:“我不喜欢吃鱼。”
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嫌弃。
我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僵住了。
惠美赶紧说:“小宇,不可以这样对奶奶。”
但语气很敷衍,眼神里甚至还有一丝不耐烦。
林小宇低下头,不说话了,继续吃他的饭。
整顿饭吃得很压抑。周建国埋头吃饭,一句话都不说,像个哑巴一样。惠美时不时看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我强撑着笑容,但心里已经凉透了。
饭菜我一口都吃不下去,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晚饭后,惠美开始洗碗。我想去帮忙,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到惠美说:“妈妈,您去休息吧,厨房太小了,您在这儿我转不开身。”
语气很冷,明显不想让我进去。
我只好退出来,回到那个8平米的小房间。
关上门,我坐在床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我卖了800万的房子,飞了三个小时,带着两大箱子的礼物,来到这里。
换来的是什么?
一个8平米的储物间,一个把我当陌生人的孙子,还有一对对我客客气气但明显不欢迎我的小夫妻。
我越想越难过,抱着被子哭了起来。被子有股霉味,让我更难受了。
哭着哭着,我突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很轻。是周建国。
“妈,您睡了吗?”他的声音很小,带着试探。
我赶紧擦干眼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还没,怎么了?”
周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有些尴尬,眼神闪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