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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
现实情感
作者:
小琅字数:5228更新时间:26/02/04 17:12:37
那年除夕夜,我坐在娘家的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一次次亮起。来电显示都是同一个名字——“婆婆”。
我没接,只是默默数着。从傍晚五点到晚上十点,整整五个小时,108通未接来电。
这个数字最终定格在屏幕上时,我突然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终于等到某件事发生的笑。
我知道,天塌了。
只是这一次,需要顶着的人不再是我。
事情要从十天前说起。那天是腊月二十,婆家照例在我家聚餐。我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忙活,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洗洗切切,中午十二点准时把八个菜端上桌。公婆、丈夫江浩、还有小叔子江明坐在客厅,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他们的笑声传到厨房。我系着围裙端菜,婆婆王秀芳头都没抬,只说了句:“晓云啊,这鱼蒸老了。”
我应了声好,转身回厨房继续收拾。洗碗池里堆满了油腻的盘子,热水烫得我手背通红。透过厨房门,能看到客厅里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样子。这样的场景已经持续了三年,从我嫁进江家那天起。
吃完饭,婆婆突然从包里掏出一本精美的旅游宣传册,拍在茶几上。封面是东南亚海岛的椰林和碧海,几个大字特别醒目——“新马泰豪华游”。
“今年过年咱们不在家过了。”婆婆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都订好了,大年二十九出发,初五回来,五星级酒店,全程专车接送。”
我正端着最后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心里一动。三年了,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出去旅游过。我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小明你不是一直想出国吗?妈这次带你去!”婆婆拍了拍小叔子的肩膀,然后翻开宣传册,“你看这个酒店,无边泳池,海景房,多气派。”
小叔子江明凑过去看,眼睛都亮了:“妈,您对我真好!”
我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想看看照片。婆婆这时候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语气突然变得平淡:“晓云啊,这次就没算你的名额。一来预算超了,二来家里总得有人看家吧?你就在家里值班,我们拍照片给你看。”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电视里主持人夸张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我保持着往前探身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布面。
“一家人出去玩,多开心啊。”婆婆又补了一句,翻到下一页宣传册,“这个自助餐厅据说特别好,海鲜随便吃。”
一家人。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膜。我看向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江浩,他正低头看手机,眼神躲闪,连看都不敢看我。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早就知道。不仅知道,还同意了。
我站起来,声音很平静:“那你们玩得开心。我去收拾厨房。”
回到厨房,我关上了门。洗碗池里的热水还在冒着蒸气,我把手伸进去,烫得发疼,但我没抽回来。指尖的疼痛让我保持清醒。我盯着池子里那些油腻的碗盘,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那天晚上,等婆婆他们走了,江浩才敢开口。
“晓云,你别多想。妈就是这么个性格,她没别的意思。”
我坐在床边叠衣服,没说话。
“而且这个旅游团名额有限,妈提前两个月就订了,那时候她没想到......”
“她想到了。”我打断他,“两个月前就订了,是吧?那时候你就知道,对吗?”
江浩沉默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着临到跟前再说,省得你......”
“省得我怎么样?”我抬起头看着他,“省得我闹?省得我不高兴?还是省得你妈为难?”
江浩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你能不能别这么计较?那是我爸妈,我孝敬他们怎么了?咱家的钱给他们花不是应该的吗?”
咱家的钱。这四个字刺得我喉咙发紧。
婚后第二个月,婆婆就提出了“家庭公积金”制度。每个月我和江浩的工资都要上交70%,由她统一管理,说是帮我们攒钱买大房子。我是会计,对这种事本来很敏感,想提出自己理财。但婆婆当场就变了脸:“怎么?你不信任妈?还是想把钱贴补娘家?”
江浩在旁边劝:“妈帮咱们管钱多好,省得咱们乱花。你看我弟,工资都花在游戏和吃喝上,一分存不下。”
我没再说话。那时候我还爱着江浩,想着一家人总要互相体谅。三年过去了,这笔“家庭公积金”买了公婆的保健品,给小叔子交了买车首付,甚至装修了老家的房子。至于承诺的“大房子”,永远是“再等等,快了”。
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一居室,每个月还着房贷。而我上交的那70%工资,连个水花都看不到。
“江浩。”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那笔公积金里也有我的钱,对吗?”
“那不都是一家人的钱吗?”
“对,一家人。”我关上衣柜门,“所以一家人出去旅游,就我不算一家人?”
“你怎么说话呢!妈她就是考虑预算......”
“七万块的旅游团,四个人,人均一万七。”我转过身看着他,“我们每个月上交一万多,三年了,你算算交了多少。现在告诉我预算不够?”
江浩被问住了,脸色涨红:“晓云,你非要这么算账吗?爸妈养我们这么大不容易......”
“养你们。”我纠正他,“不是养我们。”
那天晚上我们再没说话。江浩睡在沙发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银行,查了这三年的转账记录。每个月十号,我工资卡里的钱准时转到婆婆账上。三十六个月,总共四十三万。我打印了这些记录,放进随身的包里。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常过。我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该问候问候。只是每天晚上,我都会悄悄收拾一些东西,证件、银行卡、贵重首饰,一样样装进一个小行李箱。
腊月二十九那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江浩在刷牙,看到餐桌上的包子豆浆,说了句:“不用做我的,一会儿去机场了。”
“知道。”我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着豆浆。
七点半,楼下响起汽车喇叭声。江浩拎着行李箱出门,走到玄关又回头:“家里交给你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特别清晰。我坐在原位,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然后起身开始收拾。我把冰箱里自己提前包好的两大盒饺子装进保温袋,那是昨天专门包的,猪肉白菜馅,我爸最爱吃的口味。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婆婆的保健品,那是上周让我代收的快递,说过年回来吃。我看了一眼,关上了门。
出租车把我送到娘家楼下时,刚过九点。我妈听到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我和行李箱,愣住了。
“晓云?你怎么......”
“妈,我回来过年。”
我把行李箱拖进屋,坐在沙发上。我爸从书房出来,看看我,又看看我妈,什么都没问,只是倒了杯热水递给我。
“他们去旅游了?”我妈小心翼翼地问。
我点点头。
“那你......”
“我也不知道。”我捧着水杯,“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在那个房子里过年。”
我妈在我身边坐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指关节因为常年做家务有些变形。我握住她的手,喉咙突然发紧。
当天下午,江浩的家族群里开始热闹起来。婆婆发了几张机场的合影,四个人笑得很开心。然后是登机牌,是飞机上的自拍。小叔子发了条语音:“第一次出国,太爽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我打了一行字:“祝你们玩得开心。我回娘家过年了。”
发送。
然后我点开群设置,退出了这个群。紧接着,我拉黑了婆婆的微信和电话,拉黑了小叔子的所有联系方式,把江浩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做完这些,手机突然变得很轻。
那几天在娘家,我过得很安静。帮妈妈准备年夜饭,陪爸爸去菜市场采购,晚上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看电视。没有人催我做这做那,没有人挑剔我做的菜,没有人当着我的面夸别人家的儿媳妇。
腊月三十下午,我和妈妈包饺子。我擀皮,她包,动作娴熟得像是从来没分开过。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小区里的孩子在楼下打闹,一切都是记忆里过年的样子。
“晓云。”妈妈突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继续擀面皮:“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想离婚,爸妈支持你。”
我抬起头,看到妈妈红了眼眶。她很少在我面前掉眼泪,哪怕当年我嫁人她舍不得,也只是转过身偷偷抹。现在她就这么看着我,眼里都是心疼。
“妈。”我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你这三年过的什么日子,我和你爸都看在眼里。”妈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每次你回来,都是大包小包给我们带东西,可你自己呢?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婚前买的,手机也是用了三年的旧款。我问你要不要买新的,你总说够用。”
“够用的。”我低下头。
“你上个月回来,脸色那么差,我问你是不是生病了,你说工作忙。晓云,妈不傻。”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妈就你一个闺女,看着你受委屈,我心里......”
“妈,我没事。”我打断她,努力挤出笑容,“真的没事。”
但这个笑容没能维持多久。妈妈站起来,抱住了我。我把脸埋在她肩上,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不是声嘶力竭的那种哭,是压抑了很久之后的崩塌。眼泪浸湿了她的毛衣,她一下下拍着我的背,什么都没说。
哭完之后,我觉得轻松了很多。就像积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终于挪开了。
除夕夜来得很快。傍晚五点,年夜饭做好了。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爸爸倒了三杯酒。
“来,新年快乐。”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我眼睛发酸,但心里是暖的。
吃完饭,我们搬到客厅看春晚。电视里主持人在拜年,妈妈剥着瓜子,爸爸在刷手机。我窝在沙发角落,抱着抱枕,突然觉得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六点十五分,我的手机第一次亮起。
来电显示:婆婆。
我看了一眼,没接。
六点二十分,第二通。
六点二十五分,第三通。
六点半,第七通。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但那震动声还是一下下传来,在木质茶几上特别响。
妈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机,没说话。
七点,电话还在打。我数了数,已经十八通了。
“要不要接?”爸爸终于开口。
“不接。”
“万一有什么急事......”
“什么急事能让她连续打十几通电话?”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而且就算有急事,她应该找她儿子,不是找我。”
话音刚落,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江浩打来的。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晓云,你在哪儿?”江浩的声音里带着焦急。
“在我家。我不是说了吗,回娘家过年。”
“我妈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怎么不接?”
“手机静音了,没听见。”我平静地说谎,“有什么事吗?”
“你......”江浩停顿了一下,“你能不能先回家一趟?我妈有急事找你。”
“什么急事?”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挺着急的。你快回去一趟行吗?”
“不行。”我说得很干脆,“我在吃年夜饭。有事让她直接跟我说,或者等你们回来再说。”
“晓云!”江浩的声音突然拔高,“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我妈她......”
我挂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这次我直接按了拒接。然后是第二通,第三通。我全部按掉。
八点,春晚开始了。舞台上歌舞升平,我们家客厅里气氛却很凝重。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闹钟。
八点半,四十七通未接来电。
妈妈终于忍不住了:“晓云,要不你还是接一下吧。打这么多,说不定真有什么事。”
我看了看手机屏幕,那个数字触目惊心。
“行,我接。”
我滑动接听键,按了免提。
“晓云!你终于接电话了!”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尖锐得让人耳朵疼,“你死哪儿去了!打你这么多电话都不接,你想气死我吗!”
“我在吃年夜饭。”我的声音很平,“您有什么事?”
“你赶紧回家!马上!立刻!”
“为什么?”
“你别管为什么!让你回去你就回去!你这个丧门星,扫把星,就知道在家享福!”婆婆的声音已经变了调,“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赔钱货害的!”
我妈的脸色变了,想抢过手机,被我制止了。
“王阿姨,您先别激动。”我尽量保持冷静,“您到底有什么事?我在娘家,没法马上回去。”
“你......”婆婆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你快让你爸妈拿钱!拿二十万!不,三十万!越快越好!”
我愣住了。
“您要钱干什么?”
“你别管!你快点!不然我们就完了!”
“王阿姨,您得告诉我怎么回事吧?我爸妈凭什么给您钱?”
“你这个白眼狼!我儿子养你三年,你连这点忙都不帮吗!”婆婆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你就是个丧门星!克夫的!当初就不该让小浩娶你!”
电话里传来杂音,像是有人在争抢手机。然后是江浩的声音:“晓云,你先别管我妈说什么。事情是这样的,我的副卡被冻结了,需要马上还款,不然......”
“还多少?”
“二十万。”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电视里的相声演员正在说着什么,但没人在听。
“为什么会被冻结?”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我妈在这边买东西,刷爆了。”江浩的声音很低,“银行风控部门说是异常消费,要求立刻还款,不然要报警......”
“报警?”
“对,怀疑我们盗刷......”江浩的声音里带了些慌乱,“现在商场保安都来了,场面特别难看。你快想想办法,先把钱还上,回去我们再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江浩,那是你的卡,你自己想办法。”
“我上哪儿想办法!我的钱都在公积金里,你知道的!”
“所以您是想让我爸妈出这笔钱?”
“这不是没办法吗!你让叔叔阿姨先借我们,回去我肯定还!”
我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爸妈。爸爸的脸色铁青,妈妈的手紧紧握着,指节都发白了。
“江浩,我记得那个公积金账户里有六十多万,是吧?”
“那是......”
“那里面也有我的钱。”我打断他,“三年,我交了四十三万。你妈现在刷了二十万,等于把我的钱刷了将近一半。你觉得我还应该让我爸妈替你们还这笔账?”
“晓云,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江浩的声音突然拔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算这个!一家人能不能别计较这么多!”
“一家人?”我笑了,那笑声连自己听起来都觉得陌生,“你们一家四口去旅游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也是一家人?你妈刷我的钱买奢侈品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也是一家人?”
“你......”
“还有,江浩。”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你妈刚才骂我是丧门星、扫把星、赔钱货。这些话我听三年了。但今天是除夕,我在我亲妈面前,我不想听。”
“我妈她就是急糊涂了......”
“那让她找你。别找我。”
“晓云!”
我挂了电话。
手指在按下挂断键的那一刻在颤抖,但心里却出奇地平静。我关了机,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客厅里安静了。电视里的相声还在继续,但没人笑。
“晓云。”爸爸开口了,声音很沉,“你想好了?”
“嗯。”
“会很麻烦。”
“我知道。”
爸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妈妈走过来,把我拉到身边坐下,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和我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没怎么看春晚。九点多的时候,外面响起密集的鞭炮声,新年到了。
我开了机,手机立刻弹出一连串未接来电提示。我一条条往下翻,全是婆婆打来的。最后定格的数字是:108。
我截了图,发给江浩,配了一句话:“新年快乐。”
然后我躺在童年的小床上,盯着熟悉的天花板。窗外的烟花照亮了房间,一明一暗,像心跳的频率。我想起婚礼那天,江浩牵着我的手说:“我会对你好的。”
我信了。
可是三年过去了,那些“好”在哪里呢?是每个月上交70%的工资?是每周必须做的家庭聚餐?是他妈嘴里“比我儿子差远了”的评价?还是那个没有我名额的出国旅游?
我闭上眼睛,眼眶很热,但眼泪流不出来。
大年初一早上,我是被妈妈叫醒的。她端着一碗汤圆站在床边,轻声说:“起来吃点东西。”
我坐起来,接过碗。汤圆是芝麻馅的,小时候最爱吃的口味。我咬了一口,馅料流出来,烫了嘴,但心里是甜的。
“昨晚睡得好吗?”妈妈在床边坐下。
“还行。”
“手机开了吗?”
“没有。”
妈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站起来,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晓云,妈问你句话。”她背对着我,“你还爱他吗?”
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爱吗?曾经爱过。那时候他会在周末陪我逛街,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点外卖。可是那些都是婚前的事了。婚后呢?他成了他妈的儿子,成了家庭公积金的守护者,成了那个永远说“你让让她”的丈夫。
“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就是不爱了。”妈妈转过身,“晓云,妈不逼你。但是你要想清楚,这样的日子,你还要过多久?”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