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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现代 作者:小琅字数:6317更新时间:26/03/02 10:25:59
“哎哟,老赵,你这消息准不准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还能骗你?刚才我亲眼看见的!那两尊大佛,老刘和胖张,连夜卷铺盖卷儿走的,连在这个月工资都没结算就在那新开的‘金满楼’剪彩现场露脸了!咱这胡同口‘得月楼’算是彻底塌了天了。”
张大妈手里拎着两根刚买的油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直勾勾盯着巷子深处那块挂了三十年的黑底金字招牌:“那兰姐呢?兰姐不得急疯了?这两大厨一走,那就是抽了饭馆的脊梁骨啊!”
老赵吧嗒了一口旱烟,吐出个烟圈,脸上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怪笑:“怪就怪在这儿!我刚才路过,兰姐正搬个凳子坐在门口嗑瓜子呢,脸上一点愁模样没有。不仅不慌,她还让伙计贴了张大红纸出来!”
“写的啥?转让店铺?”
“转让个屁!写的‘本店永久招收5名学徒,包吃包住,没工钱’!你说这兰姐是不是受刺激过度,糊涂了?”
张大妈一听,油条差点掉地上,两人面面相觑,心里都升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这兰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冬至刚过,这一年的寒气似乎比往年来得都早。巷子里的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得月楼在咱们这片老城区,那就是个地标。三十年了,周围的铺子换了一茬又一茬,理发店变成了洗脚城,小卖部变成了快递站,唯独得月楼,雷打不动。门口那两尊石狮子都被盘得油光锃亮,见证了多少人从穿开裆裤吃到抱孙子。
这馆子的灵魂,全在后厨那两把大勺上。
一个是掌勺红案的老刘,那是做鲁菜的一把好手,一招“九转大肠”能把人的魂儿勾没了;另一个是负责白案和炖菜的胖张,那一手狮子头,汤清肉嫩,入口即化。这两人在得月楼干了二十年,那是兰姐的左膀右臂,也是这条街上行走的活招牌。
可谁能想到,这人心隔肚皮,最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昨天晚上,店里刚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兰姐正坐在柜台后面盘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那是得月楼三十年来的心跳声。
老刘和胖张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对劲。老刘手里捏着个茶杯,大拇指不停地摩挲着杯沿;胖张则低着头,那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胖脸此刻紧绷着,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
“兰姐,还没睡呢?”老刘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
兰姐头都没抬,手里的笔在账本上利落地勾了一笔:“这不等着给你们结这季度的分红嘛。今年行情虽然一般,但咱家生意稳,你俩那份,我都给预备厚实了。”
说着,兰姐拉开抽屉,那是两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
老刘的眼皮跳了一下,没伸手接。胖张更是把头埋到了胸口,两只手绞着围裙的下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坎上。
“兰姐,这钱……我们不能拿。”老刘终于狠了狠心,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我们哥俩今儿来,是跟您辞行的。”
兰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看过三十年人来人往的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半点波澜。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刘。
这种沉默比吵闹更让人心慌。老刘避开她的目光,硬着头皮说:“对面新开的‘金满楼’,赵老板……赵老板实在太看得起我们哥俩了。开出的价码,是这边的三倍。而且,人家说了,只要我们过去,那是给干股,算合伙人。”
胖张在一旁小声嘟囔了一句:“兰姐,我家里那小子要结婚,女方非要市里的电梯房,我这也是……没办法。”
理由很充分,也很现实。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本是世间常态。
可这得月楼,不仅仅是个吃饭的地方,它是兰姐早逝的丈夫留下的念想,也是这街坊四邻的食堂。老刘和胖张当年落魄得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是兰姐一碗饭一碗饭把他们喂饱,手把手教了规矩,送到大师傅手下学艺,才有了今天。
这一走,不是跳槽,是釜底抽薪。
兰姐把那两个信封轻轻推了回去,又从抽屉里多拿了两叠崭新的票子,压在信封上。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既然赵老板看得起你们,那是你们的本事。”兰姐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颤抖,更没有半句挽留,“这两份是你们的工资和分红,上面多出来的,算是我给胖张儿子随的份子钱,也是给老刘你老寒腿买药的钱。”
老刘和胖张彻底愣住了。他们设想过兰姐会哭闹,会骂娘,甚至会撒泼打滚不让他们走。他们甚至做好了撕破脸皮的准备。可唯独没想过,兰姐会是这个反应。
体面。太体面了。
体面得让他们觉得自己像是两个做错了事却领了糖果的孩子,心里那个愧疚的洞,瞬间被撕扯得更大。
“兰姐,这……”胖张眼圈红了,手都在抖。
“拿着吧。”兰姐站起身,理了理旗袍的下摆,脸上甚至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出了这个门,以后咱们就是同行了。同行是冤家,下次见面,别怪兰姐不讲情面。但在今晚,你们还是得月楼的人。走好。”
老刘和胖张拿着钱,逃也似的冲进了夜色里。外面的风呜呜地吹,像是有人在哭。
兰姐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后变成了一片冰冷的肃杀。她转身关了灯,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第二天一早,得月楼门口就炸了锅。
对面的金满楼张灯结彩,锣鼓喧天。老刘和胖张穿着雪白的厨师服,胸口别着大红花,站在金满楼那个满脸横肉的赵老板身边,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赵老板手里拿着大喇叭,冲着街坊四邻吆喝:“各位老少爷们儿!正宗的得月楼味道,如今全搬到我金满楼来了!今天开业大酬宾,全场五折!五折!”
这招太损了。这是直接踩着得月楼的脸往上爬。
街坊们虽然心里替兰姐不平,可谁跟钱过不去呢?加上老刘他们的手艺确实在,不少老主顾都犹豫着往对面挪步子。
得月楼这边,冷清得像个冰窖。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兰姐要关门大吉,或者至少得挂个“暂停营业”的牌子避避风头的时候,兰姐出来了。
她穿了一身暗红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卷大红纸和一瓶浆糊。她没看对面一眼,也没理会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径直走到大门口的柱子上,“刷刷”几下,把那张告示贴了上去。
字是兰姐亲手写的,毛笔字,颜体,骨力遒劲:
【招徒启事】
得月楼经营三十载,承蒙厚爱。今特招收学徒五名。
不问出身,不看来路,不限年龄。
唯一要求:心正,手稳,吃得了苦。
待遇:包吃包住,学期三年,无工钱。
期满出师,得月楼分文不取,手艺倾囊相授,且赠予创业基金。
——兰芳 亲笔
这告示一出,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就是一片哗然。
“疯了吧?这时候招学徒?还是零工资?”
“人家对面那是高薪挖角,兰姐这是免费招苦力?谁肯来啊?”
“就是啊,老刘他们走了,这店还怎么开?靠几个学徒蛋子能炒出什么菜来?这不是砸自家招牌吗?”
对面的赵老板远远地看着这张告示,笑得前仰后合,大金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哎哟喂,兰大姐这是要开善堂啊?还是想收几个干儿子养老送终?哈哈哈哈!”
老刘和胖张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但眼神里也透着一股不屑。在他们看来,做菜这门手艺,那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熬出来的,没个十年八年根本上不了灶台。兰姐想靠几个生瓜蛋子翻盘?简直是痴人说梦。
兰姐贴完告示,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对面金满楼那块金光闪闪的招牌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走进了店里。
“开门,迎客!”
虽然大厨走了,但店里的凉菜、酒水还在。兰姐亲自下了厨。
那一天,得月楼只卖一样东西——阳春面。
清汤,细面,一把小葱,一勺猪油。看似简单,却最考究功底。汤是兰姐天不亮就起来吊的高汤,面是手擀的,劲道弹牙。
虽然没有了那些大鱼大肉,但这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却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吃得人心头一暖。
只是,吃面的人少,看笑话的人多。大家都想看看,这五个“倒霉蛋”学徒,到底会是谁。
告示贴出去三天,得月楼门庭冷落。
直到第四天傍晚,天快擦黑的时候,第一个人上门了。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头发染成了扎眼的奶奶灰,耳朵上打了一排耳钉,身上穿着件破洞牛仔裤,冻得瑟瑟发抖。他手里拎着个头盔,显然是个骑摩托的主儿。
“喂,这儿管饭吗?”小伙子一进门,也不客气,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坐,脚架在另一张椅子上。
伙计刚想赶人,兰姐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
“管。”兰姐只说了一个字。
“包住?”
“包。”
“行,那我干了。”小伙子把头盔往桌上一扔,“我叫阿杰,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躲债来的。只要有口饭吃,别让人砍死我就行。至于做菜,我只会煮方便面。”
兰姐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双虽然冻得通红,但手指修长、指节灵活的手上:“留下了。”
阿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容易。
第二个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西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公文包。他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眼神有些呆滞,嘴里念念有词。
“我……我听说这里招人。”男人声音很小,不敢看兰姐,“我叫陈志刚,以前是个……是个会计。但我做假账……也不是做假账,就是替老板背了锅,坐了几年牢,刚出来。没人敢用我。我想……我想学门手艺,将来给我闺女做顿像样的饭。”
说到闺女,男人的眼眶红了。
兰姐点点头:“留下了。”
第三个是个女人,三十多岁,打扮得花枝招展,香水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她一进门就咯咯直笑:“哎哟,老板娘,您这还招人呢?我在夜场混不动了,想找个老实地儿待着。虽然我不会做饭,但我会喝酒啊,还能帮您招呼客人。”
兰姐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足足半分钟,直到女人笑不出来,心虚地低下了头。
“洗尽铅华,方得始终。想留下,先把脸洗干净。”兰姐淡淡地说。
女人咬了咬嘴唇,转身去了洗手间。再出来时,一张素净的脸虽然有些苍白,却顺眼了许多。她叫红姐。
第四个是个哑巴,是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黑瘦黑瘦的,眼神却亮得像狼崽子。他是流浪到门口的,盯着那碗阳春面的图片流口水。兰姐给了他一碗面,他吃完就把碗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拿起扫帚就开始扫地,赶都赶不走。
兰姐摸了摸他的头,收下了。给他起了个名,叫“石头”。
第五个,也是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一个。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身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精神矍铄,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当学徒的,倒像是来视察工作的。
“兰老板,久仰。”老头拱了拱手,“老朽姓金,闲云野鹤一个。吃了一辈子,嘴刁了,想自己学着做点合口味的。不知道您这庙小,容不容得下我这尊大佛?”
这老头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伙计们都觉得他是来捣乱的,可兰姐却笑了。
“金先生既然有雅兴,得月楼自然扫榻相迎。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后厨,就没有先生,只有学徒。刷锅洗碗,一视同仁。”
“那是自然。”金老头哈哈大笑。
就这样,这支堪称“杂牌军”的学徒队伍,在众人的嘲笑声中,正式组建了。一个混混,一个劳改犯,一个风尘女,一个流浪哑巴,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老头。
这就是兰姐用来对抗对面金满楼两大名厨的底牌?
全城的人都觉得,得月楼这次是真的要完蛋了。
学徒入门第一天,兰姐把后厨的门一关,立了规矩。
大家伙儿摩拳擦掌,以为兰姐要传授什么绝世秘籍,比如怎么调那个让人魂牵梦绕的酱汁,或者怎么掌握火候。
结果,兰姐指了指角落里那一堆黑乎乎的大铁锅,又指了指地上的一堆萝卜土豆。
“三个月内,不许碰灶台。”兰姐的声音冷得像铁,“阿杰、石头,你们俩负责刷锅,每天要把这一百口锅刷得能照出人影;老陈、红姐,你们负责切墩,土豆丝要切得像头发丝一样细,切不断,切不坏;金先生……您负责择菜,要把每一片叶子上的虫眼都挑出来。”
“什么?!”阿杰第一个炸了,“老太婆,你耍我呢?我是来学做菜的,不是来当保洁员的!刷三个月锅?我还不如出去送外卖!”
兰姐没生气,只是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一个已经刷好的锅。那锅底黑亮,没有一丝油垢,光可鉴人。
“做菜先做人,心不净,菜就不净。”兰姐把锅往阿杰面前一放,“你心浮气躁,火气太旺,炒出来的菜也是燥的,吃了让人上火。什么时候你能把这锅刷得心平气和,什么时候再谈拿勺子。”
阿杰还要发作,旁边的金老头却眯着眼笑了:“有点意思。小子,既来之则安之,刷锅也是修行。”
阿杰气鼓鼓地把抹布往水里一摔,但终究没敢走。毕竟,这里真的包吃包住,而且伙食不错——虽然只是兰姐做的家常菜,但那味道,比他在外面吃的大饭店都香。
就这样,得月楼的后厨出现了一幅奇景。
曾经那个拿刀砍人的阿杰,现在每天对着一口大黑锅咬牙切齿,一边刷一边骂,但刷得越来越亮;曾经做账精细的老陈,现在对着土豆较劲,手指头上贴满了创可贴,切出来的土豆丝从一开始的薯条慢慢变成了面条;那个风情万种的红姐,脱下了高跟鞋,换上了布鞋,手上的指甲油洗掉了,开始变得粗糙,但眼神却越来越清亮;哑巴石头最听话,让他干啥就干啥,力气大得惊人,干活不知疲倦;至于金老头,他坐在小马扎上择菜,一边择一边哼着京剧,看起来悠闲,但他择过的菜,真是一点瑕疵都没有。
这期间,对面的金满楼生意火爆得不行。老刘和胖张使出了浑身解数,推出了新菜单,天天爆满。赵老板还特意让人在得月楼门口发传单,上面印着老刘那道招牌“九转大肠”的高清大图,挑衅意味十足。
得月楼的生意一落千丈,每天只有几个老街坊来吃碗面,或者点几个凉菜喝两口酒。
看着对面灯火通明,自己这边冷冷清清,阿杰最先沉不住气了。
“兰姐,咱们就这么忍着?”一个月后的晚上,收工吃饭时,阿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胖张今天在门口碰到我,还嘲笑我是刷锅大王。我真想拿锅铲拍死他!”
兰姐慢条斯理地喝着汤:“急什么?他笑你刷锅,说明他只看见了锅,没看见你的人。你现在刷锅的时候,心里还在想怎么揍他吗?”
阿杰愣了一下。刚开始刷锅时,他确实满脑子都是暴力,恨不得把锅砸了。可最近,当他看着油垢一点点褪去,露出铁原本的质感时,他心里竟然有一种奇怪的平静感。
“好像……没那么想了。”阿杰挠了挠头。
“这就是进步。”兰姐放下碗,“火候到了,自然就熟了。这才一个月,早着呢。”
转眼过了两个月。
金满楼的生意依旧火爆,但细心的人发现,那个味道似乎有点变了。
起初是老刘的红烧肉,有人说太腻了,没以前在得月楼吃的那么香醇。接着是胖张的狮子头,有人抱怨肉不够紧实,汤头有点浑。
赵老板对此不以为然,觉得是食客嘴刁。他为了追求翻台率,逼着老刘和胖张加快出菜速度。原本要炖三个小时的肉,现在高压锅压半小时就上桌;原本要手打的肉馅,现在全用机器绞。
老刘和胖张虽然心里明白这不对,但拿着人家的干股,只能听老板的。他们安慰自己:反正配方是对的,调料是一样的,差不多就行了。
而得月楼这边,气氛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天深夜,兰姐把五个人叫到了后厨。灶台上,放着一口大砂锅,里面正咕嘟咕嘟炖着什么,香气并不浓烈,却有一种钻进骨子里的诱惑。
“这是咱们得月楼真正的底牌。”兰姐揭开锅盖,里面只有一锅清汤,漂着几颗枸杞。
“这不就是白开水吗?”红姐好奇地凑过去看。
兰姐拿勺子舀了一点,分给每个人尝。
汤入口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鲜美,不是味精调出来的直白的鲜,而是一种层层叠叠、回味悠长的厚重。仿佛一口喝下去了整个秋天的稻田,整个冬天的暖阳。
“这是……什么汤?”金老头品了一口,神色大变,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这里面有干贝、老鸡、火腿……不对,还有一样东西,把这些味道统合在了一起,却又尝不出它本身的味道。高!实在是高!”
兰姐看着他们:“老刘和胖张以为,得月楼靠的是他们的手艺。其实,他们错了。得月楼靠的,是这锅底汤。所有的红烧、炖煮,用的都是这个底。而这汤的配方,只有我知道。”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老刘他们走了之后,哪怕用一样的调料,也做不出原来的味道。
“但是,”兰姐话锋一转,“这汤也有个毛病。它太‘娇’。如果食材处理得不干净,比如土豆丝切得不均匀导致生熟不一,或者锅没刷干净带了异味,这汤的味道立马就坏了,变成一锅泔水。”
兰姐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让你们练基本功。这锅汤,容不得半点沙子。你们之前的那点浮躁、虚荣、贪婪,只要带进菜里,这汤就毁了。”
阿杰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刷锅而变得粗糙却有力的手,突然明白了什么。
老陈看着自己切出的如丝般均匀的土豆,若有所思。
“从今天起,教你们用这汤做菜。”兰姐解开围裙,“记住,不是你们在做菜,是菜在借你们的手,活过来。”
接下来的日子,得月楼的后厨变成了真正的战场。
不是硝烟弥漫,而是静水流深。
阿杰开始学着控制火候,他那暴躁的脾气在炉火面前变得异常专注。他发现,火是有性格的,你敬它,它就帮你;你急它,它就糊你。
老陈负责配菜,他把做账的严谨带到了配比上,盐多一克少一克,他都能感觉出来。
红姐负责摆盘和冷菜,她天生的审美派上了用场,普普通通的萝卜皮,在她手里能摆出花来。
石头负责粗加工,他的力气和耐力让他成了最好的打下手,而且他极其敏锐,嗅觉比狗还灵,稍微有一点食材不新鲜,他立马就能发现并扔掉。
金老头则成了“军师”,他吃遍大江南北,舌头毒得很,每道菜出来,他先尝,指出的毛病针针见血。
就这样,得月楼的灯光,每晚都亮到深夜。
而在马路对面,金满楼的隐患,终于开始爆发了。
三个月期限已满。
春暖花开,正是食欲大动的时候。金满楼因为口碑下滑,生意开始走下坡路。赵老板急了,想了个损招。
他给兰姐发了张请帖,邀请得月楼参加“城区美食争霸赛”。
名义上是切磋,实际上是想当众羞辱得月楼。因为这次比赛的评委,除了几个美食家,还有就是这一片的几百个老街坊,现场投票。
赵老板算盘打得响:老刘和胖张虽然水平下降,但毕竟是几十年老师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兰姐那边,只有几个刚学了三个月的学徒。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兰姐,去吗?”阿杰捏着请帖,指节泛白,“这是鸿门宴啊。”
“去。”兰姐正在帮石头整理衣领,“为什么不去?人家搭好了台子,请咱们唱戏,哪有不给面子的道理。”
比赛那天,就在两家店中间的小广场上举行。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金满楼那边,食材堆积如山,海参、鲍鱼、龙虾,什么贵上什么。老刘和胖张带着一帮徒弟,气势汹汹。
得月楼这边,却显得寒酸得多。几筐萝卜、白菜、豆腐,还有一块五花肉。
“哟,兰老板,您这是来喂兔子的?”赵老板拿着话筒,阴阳怪气地调侃。
台下的观众也议论纷纷。
“这得月楼是不是没钱买菜了?”
“就这点东西,能做出什么花来?”
兰姐没理会,只是淡淡地对身后的五个徒弟说了一句话:“咱们不做满汉全席,只做一顿家常饭。用心做。”
比赛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