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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都市 作者:小琅字数:4679更新时间:26/03/04 14:44:55
“爸,妈都要推进手术室了,医生说胰腺癌这病凶险得很,让你赶紧回来签字,你怎么还在那边发朋友圈晒风景?”儿子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显得气急败坏,带着哭腔。
我举着手机,看着眼前张家界云雾缭绕的奇峰怪石,心里一阵烦躁,眉头紧锁对着听筒喊:“签什么字?你是她儿子你不能签吗?我这团费交了三千多,才玩了一半,现在回去机票又要两千,这一来一回五千块钱谁给我报销?她那是切除手术,又不是马上就要死了,等我玩完这三天回去也不迟!”
“爸!你说的这是人话吗?妈这辈子……”
“行了行了,别在那道德绑架。我和她分房睡了三十年,早就各过各的了。她病了有医生,我有我的生活。挂了,导游在喊集合。”
我果断按掉了红色的挂断键,顺手把手机塞进兜里,继续跟着挥舞的小旗子往前挤。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通电话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昂贵的一笔“交易”。仅仅一年后,当我躺在ICU惨白的灯光下,浑身插满管子动弹不得时,我才终于读懂了那天回家时,妻子看向我那一眼里的真正含义。
六十五岁这年,我觉得自己活成了大多数男人羡慕的样子。
退休金每月六千,身体硬朗,吃喝不愁。最关键的是,我在家里拥有绝对的自由。这种自由,源于我和妻子刘梅长达三十年的“分房协议”。
我们的家是一套老式的三居室。进门左手边是我的领地,右手边是她的房间。中间的客厅与其说是公共区域,不如说是一条楚河汉界。三十年来,我们在这套房子里演绎着最默契的哑剧。
每天早上六点,我准时起床,穿上我的练功服,提着宝剑去公园。这时候刘梅通常在厨房忙碌。她做她的稀饭馒头,我出门吃我的牛肉面。我们之间没有“早安”,甚至没有眼神接触。厨房的油烟机轰隆隆地响,掩盖了我们之间死一般的寂静。
很多人不理解,两口子哪有隔夜仇,至于分房睡三十年吗?
至于。
三十年前,刘梅生儿子大出血,在医院住了半个月。那时候我正如日中天,厂里评先进,我没日没夜地泡在车间里。她出院那天,我没去接,让她娘家弟弟把人弄回来的。
晚上回家,她坐在床上哭,说我心狠。我累了一天,听不得半句埋怨,当下就抱起被子去了书房:“既然你嫌我照顾不周,那以后咱们各顾各的,省得你看着我心烦,我听着你唠叨也头大。”
那本是一句气话,我想着过两天她服个软,我也就顺坡下驴回去了。可刘梅这人性子倔,硬是一声没吭。
这一分,就是三十年。
起初是赌气,后来变成了习惯,最后成了享受。
分房睡的好处太多了。我不用听她的呼噜声,不用忍受她起夜的动静,更不用在看完球赛后还要小心翼翼地不想吵醒谁。我想几点睡就几点睡,被子想怎么踢就怎么踢。
我们实行了严格的AA制。水电费一人一半,买菜谁买谁吃,或者记账月底结算。刚开始几年,孩子还小,为了孩子还得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虽然不说话,但好歹还有个嚼饭的声音。等儿子考上大学走了,这家里就彻底成了两个租客的合租房。
我买了一台小冰箱放在自己屋里,塞满了我爱喝的啤酒和卤味。她则守着那个大冰箱,里面塞满了我也叫不出名字的廉价蔬菜。
有时候我在客厅看电视,她出来倒水。我会下意识地把腿收一收,她则目不斜视地走过去,那个身影,冷得像一块移动的冰。
但我很满意。我觉得我赢了。在这场漫长的婚姻拉锯战里,我用冷漠作为武器,成功地捍卫了自己的领地和尊严。我不用像隔壁老李那样,天天被老婆使唤去倒洗脚水;也不用像楼下老赵,工资卡都要上交,抽包烟还得打报告。
我是这个家里的国王,虽然我的国土只有这十几平米的卧室。
去年秋天,刘梅开始频繁地往医院跑。
起初我没当回事。人老了,零件老化是常有的事。我也去医院,那是去拿高血压的药。每次看到她在厨房熬那种黑乎乎的中药,满屋子苦味,我就把房门关得更紧,还要把窗户打开散味。
“能不能别在家里弄这些味道?”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冲着厨房喊了一嗓子。
刘梅正在倒药渣,手抖了一下,黑色的药汁溅了几滴在白瓷砖上。她没有回头,只是蹲下身,用抹布一点点擦干净,背影佝偻得像一只虾米。
她没理我。
这种无视让我很恼火。我说:“你要是不舒服就去住院,别在这家里熏人。”
她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空洞,眼珠有些发黄,脸色更是蜡黄得吓人。她说:“快了。”
我当时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只当她是说快熬完了。
过了半个月,我要去参加老战友组织的旅游团,去张家界。这是一次难得的聚会,大家都退休了,有钱有闲。我兴奋地收拾行李,买了新的冲锋衣,还准备了两个充电宝。
出发那天早上,刘梅破天荒地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要去几天?”她问。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
“一个礼拜。怎么?要给我送行?”我一边系鞋带一边调侃。
“我明天要去住院。”她说,“医生说可能是胰腺癌,要动手术。”
我的手停顿了一下。胰腺癌?听着挺吓人。但我转念一想,刘梅这人平时就爱大惊小怪,有个头疼脑热都要哼哼半天。再说,现在的医院,为了挣钱什么病不敢往大了说?
“哦。”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脚,“那你去呗。儿子不是在市里吗?让他回来陪你。我这票都订好了,钱也交了,不去不行。”
刘梅盯着我,那目光像是一根针,扎得我有点不自在。但她很快垂下眼帘,侧过身让开了路。
“去吧。”她说,“玩得开心点。”
我如释重负,提着箱子就下了楼。走出单元门的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觉得格外的甜。
张家界的风景确实好。
我们这群老头老太太,虽然腿脚不如年轻人,但兴致极高。白天爬山看景,晚上聚餐喝酒吹牛。我把刘梅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朋友圈里,我发满了九宫格的照片:奇峰、云海、还有我举着剪刀手的大脸。
配文是:“退休生活,乐在逍遥。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底下点赞一片,都说老张活得通透。
直到第三天,儿子打来了那通电话。
电话里,儿子的情绪几近崩溃。他说医生的措辞很严厉,手术风险很大,甚至可能下不来手术台。他求我回去,哪怕是站在手术室门口给妈一点力量。
但我拒绝了。
我是真的心疼那几千块钱吗?也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惯性。这三十年来,我习惯了把她的痛苦屏蔽在我的生活之外。我认为她的病痛是她自己的事,就像我感冒发烧也是我自己扛一样。
而且,我潜意识里认定,她命硬,死不了。她就像这个家里的那台老冰箱,虽然嗡嗡响,虽然制冷慢,但从来没坏过。
挂了电话后,同行的老战友问我:“家里有事?”
“没事。”我摆摆手,端起酒杯,“老婆子做个小手术,儿子在呢,我回去也帮不上忙,还要添乱。来来来,喝!”
那顿酒我喝得有点多,晚上回到酒店,倒头就睡。梦里,我梦见刘梅站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块擦药汁的抹布,死死地捂住我的口鼻。我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推不开她干枯的手。
醒来时,一身冷汗。
后来的几天,我没再接儿子的电话。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继续我的行程。直到行程结束,我才买了返程的票。
回到家时,屋里空荡荡的。
厨房的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那股常年挥之不去的中药味似乎淡了一些。我推开她的房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平整得像没人睡过。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担心,而是一种秩序被打破的不适感。
我在家待了两天,吃了两天的外卖。第三天,儿子回来了。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脸色铁青,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妈呢?”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假装漫不经心地问。
“还在ICU观察。”儿子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命保住了,胰腺切了一大半,脾也摘了。”
“哦,保住了就好。”我松了一口气,“我就说嘛,现在的医疗技术这么发达,没事的。”
儿子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让我心慌。他突然冲过来,一把抓起茶几上的那个玻璃烟灰缸,狠狠地摔在地上。
“砰!”
玻璃碴子飞溅,有一片划过我的脚踝,渗出一丝血迹。
“你干什么!”我吓得跳起来。
“爸,你真行。”儿子指着我,手指在颤抖,“妈在手术室里抢救了八个小时,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我在外面签了无数个字,手都在抖。你呢?你在发朋友圈?你在比剪刀手?”
“我……”我张了张嘴,试图辩解,“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再说,我去了能替她挨刀吗?”
“你确实替不了。”儿子惨笑一声,“妈醒来后第一句话问我,‘你爸呢?’我说你在赶回来的路上。她笑了笑,摇摇头说,‘别骗我了,他在玩呢。’”
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让我转告你。”儿子深吸一口气,“她说,这三十年,她还清了。从今往后,她是死是活,跟你没关系。你是死是活,也跟她没关系。”
我愣住了。随后,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
“什么叫跟我没关系?我是她男人!这房子我有份,这日子还得过!她这是要造反吗?”我吼道,试图用声音掩盖内心的那一丝恐慌。
儿子没再理我,转身摔门而去。
刘梅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才回家。
这期间,我只去过一次医院。那是为了送医保卡。病房里,她插着鼻饲管,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我站在床边,想说两句客套话,比如“好好养病”之类的。但她闭着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想去拉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缩在被子里,裹得紧紧的。
“行了,东西送到了,我走了。”我有些尴尬,放下卡转身离开。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背后的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除此之外,再无声息。
她出院回家后,我们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依然是分房睡,依然是各吃各的。
但有些东西变了。
以前,厨房里虽然没有交流,但会有热气。现在,她几乎不做饭了。儿子给她请了个钟点工,每天定时来给她做流食,打扫她的房间。钟点工做完就走,根本不进我的屋,也不管我的饭。
我看在眼里,气在心里。
“请什么钟点工?浪费钱!”我嘟囔着,“做饭顺手带我一口能累死?”
刘梅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她现在瘦得只有七十多斤,风一吹就能倒。她听见我的抱怨,慢慢转过头。
这是她手术后第一次正眼看我。
“钟点工是儿子花钱请的。”她说,声音轻得像烟,“你要吃饭,自己做,或者自己请。”
“你……”我噎住了。
“还有,”她继续说,语速很慢,但字字清晰,“以后别进我的房间。我嫌脏。”
那个“脏”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
我想发火,想拿出一家之主的威风来教训她。但看着她那副随时可能断气的样子,我又把火压了下去。
“行,你厉害。”我冷笑,“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等你哪天动不了了,还得求我给你端屎端尿!”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微笑。
“放心,老张。我就是死,也会爬到门外去死,绝不脏了你的眼。”
那是去年冬至的事。
我以为,这就是我们婚姻的最坏状态了。但我错了,真正的深渊,才刚刚张开大口。
今年入夏,天热得反常。
自从刘梅生病后,我也没心情去旅游了。每天就在楼下的棋牌室打麻将。那是我新的避难所。在那里,我是“张哥”,是“雀神”,没人知道我在家里的狼狈。
那天下午,手气特别顺。我连胡了三把大的,面前的筹码堆成了小山。
“张哥,今天红光满面啊,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对门的牌友老李递给我一支烟。
我接过烟,哈哈大笑:“能有什么喜事,就是心情好!这一把,我还要自摸!”
我伸出手,用力地去摸那张牌。手指刚触碰到冰凉的麻将牌,突然,一阵尖锐的耳鸣像警报一样炸响。
紧接着,眼前的麻将桌开始剧烈晃动,红的绿的牌面扭曲成一团漩涡。我想说话,却发现舌头像是瞬间肿胀了十倍,堵在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手中的烟掉在裤子上,烫穿了一个洞,但我感觉不到疼。
“张哥?张哥你怎么了?”
“老张!快,快扶住他!”
周围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我感觉到身体向一侧倾斜,就像一座失去地基的高楼,轰然倒塌。
最后的一眼,我看到了棋牌室惨白的天花板,还有老李那张惊恐扭曲的脸。
我想喊:救我!
但我发出的声音,只有喉咙深处那种浑浊的、像是拉风箱一样的“嗬——嗬——”声。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淹没了我。
再有意识的时候,我也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只有痛。
那种痛不是具体的某个点,而是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我想动一动手指,哪怕是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地钉在床上。
耳边是各种仪器的滴答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诡异的交响乐。
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很久才慢慢聚焦。
头顶是惨白的灯管,四周是白色的墙壁,还有那一台台闪烁着红绿灯光的仪器。我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子里插着胃管,嘴里插着呼吸机管子,喉咙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
这是哪?
ICU。重症监护室。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我的心脏。我脑梗了?瘫痪了?
我想喊人,但嘴里的管子让我发不出声。我只能拼命地转动眼珠,寻找熟悉的身影。
儿子?刘梅?
没有人。
只有穿着蓝色衣服的护士匆匆走过,偶尔停下来记录一下数据,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台坏掉的机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了无数个世纪。
我开始胡思乱想。我想上厕所,但我感觉不到下半身的存在。我想喝水,喉咙干得冒烟。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探视时间。
厚重的门被推开,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不是儿子,是刘梅。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戴着口罩,头发花白,身形依然消瘦,但步伐却出奇地稳。
她走到我的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激动起来,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开始飙升。我想告诉她我难受,我想让她叫医生给我拔掉这该死的管子,我想让她握住我的手。
这一刻,我忘记了三十年的分房,忘记了那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冷战,忘记了她在景区给我打电话时的绝望。我只记得,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救救我,刘梅。我在心里呐喊。
她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没有焦急,没有心疼,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