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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
现实情感
作者:
小琅字数:4395更新时间:26/03/04 16:56:45
“姑娘,天都要黑了,这园子即使是活人进来也得怯三分,你抱着个冷冰冰的石头桩子不撒手,也不嫌瘆得慌?”守墓的大爷裹了裹军大衣,手里的强光手电在雨雾里晃出一道惨白的光柱,直直打在林婉满是泪痕的脸上。
林婉没动,手反而勒得更紧了些,脸颊贴在那粗糙的花岗岩上,那股子凉意顺着皮肤直钻心底,倒是比人心热乎点。
“大爷,活人比鬼可怕多了。”林婉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砾,“我就想在这待会儿,这儿清净,没人算计我。”
大爷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
林婉吸了吸鼻子,目光重新落在墓碑那张黑白照片上。照片里的男人年轻、英俊,眉宇间带着股不可一世的傲气,嘴角似乎还噙着点嘲弄的笑。
“兄弟,借你地盘哭会儿。”林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着照片自言自语,“看你这样子也就是个短命鬼,咱俩同病相怜。我刚失恋又失业,穷得叮当响,你呢,有钱没命花,咱俩谁更惨?”
她越说越委屈,索性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拍打着墓碑,像是要把这二十几年受的委屈全给哭出来。
正哭得昏天黑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高跟鞋踩水的声响,紧接着,一把黑伞撑在了她头顶。
那天之前的林婉,活得像个笑话。
早上出门前,她还在憧憬着晚上的三周年纪念日,特意咬牙刷爆信用卡买了一对男款袖扣。结果中午推开家门想给男友赵阳一个惊喜,却看见赵阳正和她的顶头上司在沙发上滚作一团。那场面,晃得林婉眼睛生疼。
赵阳连裤子都没提好,指着鼻子骂她不懂事,进门不知道敲门。那个平日里对她颐指气使的女上司更是抱着胸,一脸鄙夷地说:“林婉,既然都看见了,明天你就不用去公司了,财务那边我会打招呼,多给你开半个月工资,当是遣散费。”
林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所谓的“家”的。
那一刻,天塌了。
她在街上游荡了半天,手机里催债的短信一条接一条。房东发微信说下季度房租要涨五百,不交就卷铺盖走人。她站在天桥上往下看,车水马龙,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留的。
想死吗?不敢。想活吗?太累。
鬼使神差地,她坐上了去北郊的公交车。那是这座城市最大的公墓,听说那里风水好,死人都住得安生。林婉想,活人容不下她,死人总不至于也赶她走吧。
进了墓园,她也没挑地儿,顺着台阶往上爬,直到看见一块看起来格外气派的墓碑。那位置极好,背靠青山,面朝开阔的平原,一看就是风水宝地。
墓碑上刻着名字:顾晋言。
卒年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啊……”林婉瘫坐在泥地里,也不管昂贵的风衣沾满了泥浆,“比我还小一岁。你说你,这么好的命,怎么就想不开死了呢?还是说老天爷嫉妒你?”
雨丝飘了下来,细密绵长,打湿了她的头发。
林婉盯着照片里那个眼神桀骜的男人,心里的苦水像是决了堤。她把脸贴在墓碑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发烫的眼眶稍微舒服了些。
“顾晋言,你要是在天有灵,就看看我。”林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叫林婉,我现在比你还像个鬼。赵阳那个王八蛋,拿着我的钱养女人,还把我的工作搞丢了。我真想拿把刀捅死他,可我不敢,我怕坐牢,我怕我妈在老家没人管……”
她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形象可言。她把这块碑当成了赵阳,当成了那个吃人的社会,恨不得把满腔的怨气都发泄在这块石头上。
“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我不就是想有个家吗?不就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吗?为什么这么难?”
林婉哭累了,甚至打起了嗝,整个人蜷缩在墓碑前,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
就在这时,那把黑伞出现了。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定制旗袍的妇人。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没能带走她的优雅。她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手里拎着一只爱马仕的黑色鳄鱼皮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与贵气。
只是此刻,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林婉吓了一跳,本能地想站起来解释自己不是故意冒犯死者的,可腿早就麻了,身子一歪,差点栽倒。
那妇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妇人的手很暖,甚至带着一点颤抖。她死死盯着林婉,目光在林婉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上来回逡巡,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孩子……”妇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你是来看晋言的?”
林婉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刚想说“我不认识他,我就是路过借个地儿哭”,可话到嘴边,看着妇人那双充满希冀和哀伤的眼睛,那个“不”字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了,满脸是泪,浑身湿透。这种狼狈在旁人眼里,是对逝者有着极深感情的佐证。
见林婉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抽噎,妇人的眼神更加柔和了,甚至带上了一丝痛惜。
“我是晋言的妈妈。”妇人从包里掏出一块带着淡淡兰花香的手帕,轻轻替林婉擦去脸上的泥点,“我就知道,这混小子在外面肯定有人。他走得急,什么都没交代,害得你一个人躲在这儿受罪。”
林婉脑子里“嗡”的一声。
误会了。
这误会大了。
“阿姨,我……”林婉试图挣扎一下。
“别说了,阿姨都懂。”顾母打断了她,目光落在墓碑上儿子的照片上,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晋言这孩子,从小性子就倔,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他要是早点把你带回家,咱们娘俩也不至于等到今天才见面。”
顾母转过头,看着林婉那双哭红的眼睛,心疼地叹了口气:“看把你哭的,眼睛都肿成桃子了。这雨下得这么大,你身子骨看起来又弱,要是哭坏了身子,晋言在下面也不得安宁。”
林婉此刻的心情比上坟还沉重。她想解释,可顾母那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牢牢裹住。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冷冰冰的雨天,这突如其来的关怀,竟然让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产生了一丝贪恋。
“走,跟阿姨回家。”顾母不容分说,拉起林婉冰凉的手,“这里冷,有什么话,咱们回家慢慢说。”
林婉就这样被半拖半拽地带离了墓园。
墓园门口停着一辆加长的黑色劳斯莱斯,司机戴着白手套,恭敬地拉开车门。顾母护着林婉上了车,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真皮座椅的触感柔软得让人想睡觉。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幕中,将那个凄冷的墓园远远甩在身后。
林婉坐在顾母身边,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她偷偷打量着身边的贵妇人,心里七上八下。这可是顾晋言的亲妈,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只是个借坟哭穷的路人甲,会不会直接把她扔进江里喂鱼?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顾母端过一杯热茶递给她,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受惊的小猫。
“林……林婉。”林婉捧着茶杯,热气熏得她鼻子又有点酸。
“婉婉,好名字。”顾母念叨着这两个字,眼神又飘忽起来,“温婉居家,是晋言喜欢的类型。他以前总跟我嚷嚷,说不找那些张牙舞爪的大小姐,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
林婉心虚地低头喝茶,心想自己刚才对着墓碑破口大骂的样子,跟“温婉”两个字怕是八竿子打不着。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顾母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触动林婉的伤心事。
林婉咬了咬嘴唇。这就像是一场没有彩排的戏,她已经被推到了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脸上,台下是期待的观众,她没有退路。
“也……没多久。”林婉含糊其辞,这倒是实话,毕竟她连那个死鬼长什么样都是刚才看照片才知道的。
顾母却把这份含糊解读成了另一种深情:“没多久感情就这么深,可见晋言对你是真心的。这孩子,居然瞒得这么紧。”
车子驶入了市区最昂贵的别墅区。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修剪整齐的法式园林,喷泉在雨中不知疲倦地涌动。车子停在一栋如城堡般的别墅前,佣人们早就撑着伞在门口候着。
林婉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阵仗。她那点小市民的阅历,在这里显得苍白无力。
进了大厅,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顾母吩咐佣人带林婉去洗澡换衣服,还特意叮嘱:“去把客房收拾出来……不,收拾晋言隔壁那间,把最好的衣服拿几套新的过来。”
林婉像个木偶一样被佣人伺候着洗了澡,换上了一套质地柔软的真丝家居服。当她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眼睛红肿但难掩清秀的自己,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一个小时前,她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弃妇;一个小时后,她成了亿万富翁早逝儿子的“地下女友”。
这种荒诞的际遇,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下楼时,顾母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她了。茶几上摆满了一桌子精致的点心和水果,甚至还有燕窝粥。
“婉婉,过来坐。”顾母招招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婉乖顺地坐过去。
顾母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着,越看越满意。也许是因为失去了儿子,顾母迫切地想要抓住任何一点与儿子有关的联系。林婉的出现,就像是顾晋言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念想,是老天爷给她这个孤苦母亲的一点慰藉。
“晋言走这一个月,我这心里空落落的。”顾母说着,眼圈又红了,“家里冷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些亲戚朋友,当面劝我节哀,背地里都在盯着顾家的家产。也就只有你,是真的为他哭。”
林婉心里一紧。她想起了自己在墓园里哭诉的那些话——房租、劈腿、失业。虽然她没提钱,但每一句都是钱逼出来的。
“阿姨,其实我……”林婉想坦白,哪怕被赶出去,也比这样欺骗一个刚刚丧子的母亲要好。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顾母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晋言不在了,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顾家虽然只剩我一个老婆子撑着,但只要有我在一天,就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不是,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担心我不接受你?”顾母打断她,叹了口气,“以前我是管得严,总想让他找个门当户对的。现在我想通了,人都不在了,还要那些门第做什么?只要他喜欢,只要你对他有情,那就是我们顾家的人。”
林婉彻底没词了。这顾母的脑补能力太强,逻辑闭环严丝合缝,根本插不进针。
晚饭是顾母亲自给林婉夹的菜。
一顿饭吃得林婉味同嚼蜡。每一口鲜美的鲍鱼,每一勺醇厚的鸡汤,都像是裹着糖衣的砒霜,让她良心难安。
饭后,雨停了。
顾母带着林婉来到了二楼的一间房间前。
“这是晋言的书房,平时我不让佣人随便进,怕弄乱了他的东西。”顾母推开门,里面是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夹杂着些许烟草味。
房间很大,装修偏冷色调。书架上摆满了各种金融、管理的书籍,还有许多赛车模型。看来这个顾晋言,生前是个喜欢追求刺激的主。
顾母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相框,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面。
“他走的那天,跟我吵了一架。”顾母的声音低沉下来,“为了公司的事。我逼他去相亲,他不肯,摔门就走了。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林婉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人此刻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心里那道防线终于崩塌了。她决定,过了今晚,明天一早就坦白,然后消失。哪怕被打一顿也认了。
“婉婉。”顾母突然转过身,手里多了一本厚厚的支票簿和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林婉的心脏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来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豪门打发戏码吗?
顾母走到她面前,将卡和支票簿塞进她手里,眼神诚恳得让人心碎:“晋言走得急,没给你留什么。这些年他在外面也不容易,我知道他肯定不想亏待你。这张卡是他的副卡,密码是他生日,你应该知道的。这里面还有五百万的支票,是你现在的零花钱。”
五百万?
林婉感觉手里的东西烫得惊人。她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也就是买房首付的那点存款,现在轻飘飘的一张纸,竟然是五百万。
“阿姨,这我不能收!”林婉像是被烫到一样,急忙要把钱塞回去,“我真的不能要,这太多了,而且我也没资格拿这个钱……”
“拿着!”顾母脸色一沉,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给你你就拿着!你是晋言的人,就是顾家的人。我顾家的儿媳妇,出门怎么能寒酸?我看你身上这件衣服都穿旧了,是不是晋言那混小子平时对你太抠门?”
林婉急得快哭了:“不是的阿姨,真的不是……”
“宝,听阿姨的话。”顾母语气瞬间软化,甚至带着一丝哀求,“这钱你拿着,花光了再跟阿姨要。看见你花钱,阿姨心里才踏实,说明晋言还在照顾你,说明……说明这世上还有人记挂着他。”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婉的心上。
她看着顾母那双含泪的眼睛,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这哪里是钱,这分明是一个母亲想要延续儿子存在的绝望尝试。
林婉握着那张支票,手心全是汗。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彻底下不来台了。
“今晚你就住这儿。”顾母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好好睡一觉,明天阿姨带你去商场逛逛,把以前晋言欠你的,都补回来。”
说完,顾母转身离开了房间,背影有些佝偻,透着无尽的孤寂。
林婉站在豪华的房间里,手里攥着五百万,窗外是一轮清冷的月亮。
她突然想起白天那个渣男赵阳的脸,又想起那个把自己赶出公司的女上司。五百万,足够她把这些烂人烂事狠狠踩在脚下,足够她在老家给妈妈买套大房子,足够她过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可是,这钱烫手啊。
这是死人的钱,是骗来的钱。
林婉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目光落在桌上的相框上。照片里的顾晋言依旧笑得那个德行,仿佛在嘲笑她的纠结。